

胡念望
雁荡山摩崖碑刻,大体上可以分成摩崖石刻、碑碣镌刻两类,是镌刻在石头上的历史记忆,是雁荡山文脉赓续千年的活态见证。
文化重现是雁荡山重振雄风“六重”之一,勘察搜寻、保护利用、挖掘整理雁荡山摩崖石刻是我在雁荡山管委会三年又三个月心目中分量最重、倾注心血最多,也是最耗费精力、物力与人力的一项重要工作。
翰墨所寄,与山色争辉;斧凿所及,共云霞不朽。然岁月侵夺,风雨剥蚀,兼以人事迁改,题刻多湮。前贤虽尝搜罗,著录成书,而舛错间出,未臻完备。
考雁荡金石之著录,肇自清光绪初。嘉善戴咸弼纂辑《东瓯金石志》,瑞安孙诒让为之校补,名山文献,赖以有征。戴氏开此先河,补前人之未备,其功至巨,然明后不录,遗漏尚多。戴氏以降,清倪子昌启宸踵事增华,辑成《雁荡四谷金石录》四卷,虽未广传,实存崖略。蒋炯夙有志于乡邦文献,尝辑《雁荡金石志》三卷,稿成未刊。其哲嗣希召继志述事,入山搜剔,续得三卷。惜彼时交通未便,调查难周,所录终有未备。
1987年乐清县文化局以实地踏勘与文献稽考并举,择要辑成《雁荡山摩崖石刻》,收200余处,图文并茂,一时称便。1992年、2010年,雁荡山风景旅游管理局两度编纂《雁荡山摩崖碑刻》,录摩崖石刻凡370余处,洵为大观。嗣后山间续有发现,实地勘察,日益精密。2020年版《乐清市志》收录雁荡山摩崖石刻名目413条,然内容未详。
本人在雁荡山管委会期间,深入雁荡山八大景区的山山岭岭、峰峰岩岩、洞洞门门。在实地探访、广涉博览、闭门研读的过程中,不断有新的发现。还有百岁坊、节孝坊、墓志碑铭、门额联语,再加上状元里、刘公谷、玉甑峰、金星溪,全雁荡山摩崖碑刻数量应在430处之上。其分布之广、年代之全、书体之备、题者之众、体量之大,视昔倍增。而旧录所载,或存佚已殊,或释文未确,亟须重新整理。
书稿的印制出版是有时限性的,反映的也只能是一个历史阶段的发现与认识,考古实证的每一次新发现都有可能推翻或颠覆以往的认知。尤其是灵岩景区龙鼻洞,已经发现并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94处摩崖碑刻题记中不少期待进一步考证查实,也有不少之前未经发现登录的,在石砌台阶或铺地碑石中。不少残片虽已见录于历代金石诸籍,如明“嘉靖丙申夏四月朔,宛陵焦煜游此”等,然历经变故崩裂残损,散落乱石之中,或作铺地,或作垒墙。若能挖掘整理,既可品鉴原碑笔墨气韵,又能依托现存开放文献互勘比对,补缀阙失,厘清题名者游宦行迹始末。至于未曾著录于旧志的残石,学术价值尤著,既可填补职官、艺文史料之空白,又可资历代碑刻书风、镌造工艺与士人宦游风尚的实物佐证。
今兹新编,承前启后,其要有三:
一曰搜罗务尽。以近岁新得,补旧录之阙,昔所未见、所未及者,今皆粲然备列。如宋胡与可观音洞题记、宋沈括等挂锡谷题记、宋张璹雪洞题记、明沧崖磐石雷公山“福海慈航”榜书、明北閤李氏族人北屏山诗刻、清淀溪永安渡碑、民国清江渡茶寮碑,等等,皆可补前录之未逮。宋刘黻龙鼻洞题记、明李思诚大龙湫诗碑、明吴从宪灵峰洞记事碑、民国章炳麟“咏莪堂”题额等,旧录有记,虽原刻已湮,却可以在国家图书馆数字馆、浙江大学图书馆、温州博物馆等处查到旧拓或照片资料,今依次编入,亦足存佚。然而,对于以前相关摩崖石刻书籍记载的,只有旧录文字,原刻早已灭失,又无图照或旧拓的实证资料可资参考,本书为保证体例的一致性,将之作为附录。
二曰校勘求精。民国以前旧录,有文无图;民国以后,虽图文兼具,然皆为影像,不若拓本之能勾魂摄魄、全神毕见。新编凡有拓本可据者,悉以拓本为准。至于残泐可辨者,参文献以校补;漫漶无征者,存其形制,阙疑以待;一字之疑者,必核诸原刻。务使毫发无憾,以存真面。如“至元己丑暮秋三日,奉印给事相公玉连赤不花偕牧守总管李朵儿、宜玉章”为雁荡山龙鼻洞摩崖石刻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中两处元代题记之一。玉连赤不花,蒙古或色目人,曾任翰林学士承旨,延祐间任仁宗学士,至元二十六年(1289)暮秋三日以“奉印给事相公”身份来游雁荡山;李朵儿,元河西人,任温州路总管(详见6月20日《温州日报》艺术版《雁荡龙鼻洞的元代摩崖》)。
三曰体例益善。编者曾主事温州文物工作三载,在雁荡山风景旅游管理委员会又分管文化、宗教与博物馆工作,多次牵头组织赴雁荡山摩崖石刻、旧址遗迹现场,实地踏勘,鉴古考订,书传实证,稽核源流,偶有疑虑,咨询方家,刻不容缓,一丝不苟。如北屏山摩崖石刻据《北閤李氏宗谱》记载此地共有九处摩崖石刻,民国《雁荡山志》卷十三“金石四”仅收录“李沼诗刻”“伍山诗题”两处。在仙溪镇北閤村文保员、李氏族人题刻者后裔陪同下,先后数次冒着细雨亲临现场踏勘,凭借自己专业的判断,迅速锁定了八处摩崖石刻位置,基本还原了摩崖石刻群的历史面目,书传与物证基本吻合。雁荡山不少摩崖石刻尽管在思想激进狂热的特定历史时期遭到破坏,依然可以找到当年的题刻位置或蛛丝马迹,今后若有可能应适当予以还原。该书目录编排,以时为序,间附录文。每刻详记方位、规格、形制、书体、释文、附注,系以前人著录、兴废沿革、按语考证。题名则稽其仕履,诗文则溯其本事,碑记则录其源流。俾游者按图索骥实地访察,读者展卷细读全山在眼。
夫金石之寿,虽曰千年,然椎拓日损,风雨侵蚀、热胀冷缩,酸性流纹岩崖壁风化崩落,漫漶损失,不在少数。也有不少是后人在前人题刻处再题刻,造成摩崖石刻原貌难以辨认,如灵峰雪洞唐开元二年(714)“太守夏启伯到此发扬建寺”题刻,似乎还有“元符三年月日记”及“佳修过此”字样。前贤手泽,勒之崖壁,犹赖楮墨以传久远。
是书之成,庶几雁荡山石上历史翰墨记忆不随岁湮,后人访碑问字,得所凭依。名山文献,其在是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