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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白蛇传说看文艺审美千年流变
来源:新闻传媒 人文温州发布时间:2026-11-08 09:21:49

  

  日前,永嘉昆剧团打造的青春版《白蛇传》迎来首演,笔者有幸观摩前一日的联排。从编剧、编曲、演员表演到舞美设计,这场戏都可视为对永昆新生代创作与演出能力的一次综合检阅。现代声光技术的运用,让全剧节奏更为紧凑,也更契合当代观众的审美需求。而笔者更关注的,是透过这部戏曲作品,一窥千年来中国文艺审美的流变。

  谈起《白蛇传》,中国人几乎无人不晓。经过数百年的文字记述、戏曲演绎与影视传播,大众心中早已形成固化的人物形象:白娘子深情隐忍,为相守人间情缘不惜冒险抗争;法海死守清规,不近人情地拆散了这段姻缘。不少读者会默认:这种同情白蛇、责难法海的价值取向,自故事诞生之初便一以贯之。可沿着传说发展的脉络追溯便会发现,我们如今熟知的善恶评判,并非这个故事原生样貌,而是跨越唐、宋、明、清直至近现代,在文学文本、舞台戏曲、影像艺术中不断改写、逐步沉淀而来的文艺审美结果。

  谈及人、妖的善恶判断,电影《大话西游》中唐僧有一段戏谑台词——“人是人他妈生的,妖是妖他妈生的……只要有一颗仁慈的心,就不再是妖。”这段原本带着喜剧色彩的对白,恰恰道出民间文艺一条核心审美逻辑:评判一个生灵,看的不是出身品类,而是本心与所作所为。说到底,人和妖,在文艺作品里从来都是象征符号,是对社会人心的映射。

  民间文艺和正史典籍不一样,它没有唯一不变的定本。口头传讲、文人整理、舞台改编、影像重构,每一代人都会依照所处时代的伦理观念与审美偏好,重塑人物形象、调整戏剧冲突。温州南戏所承载的叙事传统,就体现了这一点:古老故事不会被旧文本捆死,人物形象会随时代人心慢慢变化。

  现存最早的完整南戏剧本《张协状元》,就是很好的参照。古本中的张协是典型的负心士人:落魄时得到贫女接济帮扶,一朝登科便翻脸背弃婚约,是传统伦理标准下的反面人物。经过后世舞台改编,创作者不再为人物简单贴上善恶标签,转而挖掘寒门士子在科举浪潮中身不由己的困境,弱化了脸谱化的恶人塑造,还原出人性的复杂层次。这类改编始终贴合大众审美,新编瓯剧《张协状元》,便是这类改编的成功范例。

  这种对旧故事、旧人物重新解读的方式,是古典文艺流传的常态。这里需要厘清:《白蛇传》虽在南宋已有话本雏形,但并无宋元南戏版本传世,不属于宋元南戏剧目,二者只是共享这一文学演变规律。以此视角回看白蛇传说,人物立场的几番反转,也就不难理解。

  江苏大学民间传说研究学者余红艳《话语变迁与法海形象的演变——基于民间传说多元发展的个案研究》一文,系统梳理了法海形象的流变。我们熟知的文学人物法海,素材取自唐代金山寺高僧裴头陀的地方传说。相传裴头陀开山建寺,曾降服江中伤人的白蟒,护佑当地百姓。这里需要分清:裴头陀降蟒只是人物素材来源,此时既没有许仙,也没有人与蛇相恋的情节。传说里的高僧,不等同于《白蛇传》中后世虚构出来的法海。在最初的地方叙事中,降妖护民是正义之举,妖为祸患,僧为守护者,民间价值取向十分清晰。

  唐至宋,白蛇故事一直停留在志怪劝诫的层面,没有爱情悲剧的色彩。唐代志怪佚篇《李黄》,是较早记录白蛇化形惑人故事的文本,主旨劝人远离异类招致的灾祸。此文出自郑还古《博异志》,原书后世多有散佚,完整文本赖《太平广记》卷四百五十八得以留存。

  南宋话本《西湖三塔记》,已是白蛇传说的早期雏形,但仍属劝诫志怪。蛇妖魅惑凡人、兴祸害人,出面镇妖的是道教奚真人,全篇并无法海。唐宋时期,人与妖界限森严,妖即是灾,镇妖便是守正安民。

  到了明代,白蛇故事开始由单纯志怪警示,融入世俗人情叙事。在冯梦龙《白娘子永镇雷峰塔》中,法海这一角色首次进入白蛇故事体系,明代文人对人与妖绝对对立的观念开始松动。文本中的白娘子褪去唐宋志怪中蛇妖纯粹害人的特质,生出向往人间烟火、渴求家庭生活的情感,主动与许宣结为夫妻,拥有凡人一般的七情六欲。虽然增添了浓厚的人情色彩,故事依旧保留“与异类相伴易招祸殃”的传统劝诫意味。而此时的法海也并未被塑造成棒打鸳鸯的反派,他恪守佛门戒律与阴阳秩序,是本着修行者护世安民的本心行事。很多读者容易忽略一处关键细节:在这一版本中,并非法海主动上门拆散姻缘,而是许宣目睹种种异状,心生恐惧,主动向法海求助。法海出手收妖,是受人所托,并无刻意扼杀真情的主观恶意。放在明代的审美语境中,法海只是恪守本分的修行者。

  清代戏曲舞台演绎,推动故事走向悲情浪漫化。黄图珌《雷峰塔》传奇是清代文人首次将白蛇故事完整搬上戏曲舞台的重要文本,游湖借伞、端午现形等桥段初具雏形;“水漫金山”不见于黄图珌刊本,由民间梨园演出不断增补,后被方成培修订本正式吸纳,成为核心高潮。乾隆年间,方成培依据梨园旧本修订《雷峰塔》传奇,打磨文戏结构,新增《祭塔》折子,为故事注入悲剧感。为唤起观众共情,舞台创作不断放大白娘子忠贞隐忍、为爱牺牲的品格;在强化戏剧冲突的同时,也凸显出法海固执刻板的性格特征。他维护世间秩序的举动,被解读为不近人情的偏执。法海就此从秩序守护者,转为情爱故事的对立面,反派脸谱初步成型。

  进入民国时期,新文化思潮逐渐改变了大众对这则传说的解读视角。鲁迅《论雷峰塔的倒掉》跳出传统“镇妖安世”的旧伦理,借雷峰塔倾圮的民间舆论,直指封建礼教压抑人性、束缚真情的本质。在他的笔下,雷峰塔不再是镇邪安民的象征,而是禁锢美好、桎梏自由的枷锁。这一思想浪潮,为后来法海彻底沦为礼教反派、白蛇彻底成为自由真情代表,奠定了现代文艺审美根基。

  田汉改编的京剧《白蛇传》,是法海形象最终固化为封建礼教压迫符号的关键节点。剧本抗战时期初创于桂林,初稿名为《金钵记》;新中国成立后几经修订,1952年以《白蛇传》之名公演,升华为自由真情对抗封建桎梏的时代主题,1953年文本正式刊发,此后仍不断打磨。这一版本感染力强,迅速成为主流范本,后来连环画、地方戏曲、影视剧大多沿用这套人物设定,固化为当代大众所熟悉的形象。

  历经千年流转,白蛇传说的审美持续演化。唐宋时期看重世间秩序安稳,叙事多扬僧贬妖;明清时期偏爱描摹人间悲欢,读者开始对白蛇生出怜惜;民国时期新文化觉醒,故事转向批判礼教束缚;近现代推崇人性自由,整个故事彻底转向歌颂真情、反抗桎梏。

  不同时代有着不同的价值标尺,也塑造出截然不同的人物评价:站在明代古本的立场看今人对白蛇的共情,难免有隔膜;拿着现代影视塑造的人物印象去苛责唐宋志怪的劝诫取向,更是脱离历史语境的错位评判。

  笔者梳理这一传说的发展源流,目的既不是否定后世的文艺改编,也不是消解大众的共情。梳理文史源流,是为了看清故事从何处而来;观照大众审美,是为了读懂故事因何动人。二者本不矛盾,不必强行分出高下。民间传说之所以能流传千年,正是因为它从来不是锁在纸页间的固定文字,而是随时代生长、随人心更新的活态文艺叙事。

  千百年来,变的是世人评判故事的价值标尺,不变的是人们对良善本心与人间真情的向往。这正是《白蛇传》跨越漫长岁月,至今仍保有旺盛生命力的根本原因。立足时代语境、坚持守正创新,正是广大文艺工作者应当恪守的创作准则,也是重要的灵感来源。

编辑:陈雯彦|审核:赵乐韵|责任编辑:徐琼峰|监制:黄作敏|总监制:缪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