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昨晚,永嘉昆剧团青春版《白蛇传》正式首演。杨冰杰 摄

2023年8月,永嘉昆剧团在上海演出《张协状元》,冯诚彦(中)饰张协。 图片由永嘉昆剧团提供

2000年4月,永嘉昆曲传习所在首届中国昆剧艺术节演出《张协状元》,林媚媚(左一)饰张协。

永嘉昆剧团青春版《白蛇传》舞台剧照。 杨冰杰 摄
引子:溯光
2026年10月18日,重阳节。永嘉县公共文化活动中心剧院,崭新的舞台上,一束白光从顶上直射,照在“永昆班”年轻演员的脸上。当晚,新一代永嘉昆曲(以下简称永昆)人正式登台亮相,献演毕业大戏青春版《白蛇传》。六年的学业与汗水,在这一夜,凝结成舞台上的光芒。
一声婉转,一嗓高腔,自南宋勾栏瓦舍间逶迤而来,穿过《永乐大典》泛黄的纸页,裹挟着瓯江的潮润与楠溪山风,落在这剧院里,清晰如昨。
时光流转。2001年5月18日,中国昆曲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首批“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名录;2006年,昆曲被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两次“申遗”,永昆均是其中的重要代表。
把历史的镜头拉得更远一些。宋室南渡,衣冠风流与市井烟火在江南碰撞交融,温州迎来文化上的第一次勃发,诗文、绘画、手工艺……百花齐放。城厢巷陌,勾栏瓦舍林立,“南戏”呱呱坠地。它不是某个具体的剧种,而是一种崭新的戏剧形态——以歌舞演故事。南戏确立了“一人多角”“以人代物”的写意美学范式,首次为中国戏曲建构成熟的“生旦净末丑外贴”脚色体制,让中国戏曲有了自己独特的“语法”,迅速风靡大江南北。
“百戏之祖”的南戏血脉,至今仍在三百多个地方剧种中流淌。永昆源于南戏,一直保留着南戏的声腔遗韵和表演形式,是南戏的直接遗存。
在这条绵延八百多年的戏脉上,永昆以生旦戏为主,小生总是站在舞台中央,是永昆最具代表性的行当。然而,20多年前,永昆面临困境,弦歌将断,近成绝响。永昆一代又一代的“小生”和同行者接续努力,赢来永昆重生。
第一章 救救永昆
今年85岁的永昆“女小生”林媚媚,不止一次讲过那个夜晚,每次都热泪盈眶。
上世纪六十年代的一天,剧团挑着沉重的戏箱行头,徒步十几个小时抵达永嘉一个偏远山村。“有戏看了”的消息像山风一样传开,十里八乡的村民携妻带儿翻山越岭赶来。
这场戏,在乡亲们热切的“加演”声中,一直唱到月上中天。深夜,演员们留宿在山坳村舍,乡亲们则提着油灯,踏上归家的山路。
林媚媚站在村口,望向漆黑的大山。一点,两点,无数点微弱的火光次第亮起,在山间蜿蜒游动,渐渐连成一条条发光的长龙,缓缓向大山深处蔓延。
那是光,也是火种,它们深深地烙进了林媚媚和所有永昆人的心底。
彼时的林媚媚,是永嘉昆剧团第一代女小生。她师从永昆名小生杨永棠、杨银友,凭借高挑的身材、俊雅的扮相和清亮的嗓音脱颖而出,在《荆钗记》《琵琶记》《拜月亭》等剧目中挑梁小生,风华正茂。
乡村戏台,是永昆最广阔的天地。劳作一天的农人,听闻锣鼓响,便扛着板凳去“赶戏”。为满足乡亲的热情,剧团常被要求加演,一日三场也是常事。林媚媚记忆里,深夜卸妆后,戏台便是“家”。稻草一铺,女演员睡台上,男演员睡台下,鼾声与虫鸣交织,疲惫却满足。
那是永昆的黄金时代,短暂而珍贵。
然而,时代的寒流不期而至。1966年,永嘉昆剧团基本停演,人员星散。林媚媚跟着丈夫随军,远赴江西。永嘉昆剧团另设越剧团以图生存,永昆本身,内外交困,气息奄奄。
1984年,林媚媚回到永嘉上塘镇。她找到剧团旧址,却只看到一块孤零零的“永嘉昆剧团”牌子,空无一人。永昆,对观众而言,已经“消失”。
真正的危机,还是“人”的凋零。永昆表演,有着极强的地域性,其声腔旋律和音乐记谱,主要依赖前辈的口传心授、手把手教导。随着永昆老先生们相继离世,永昆的艺术密码也在一点点消散。
“我的两位老师,都曾是永昆小生的名角,可惜都没能等到永昆重生再登台。”林媚媚难以释怀。
复兴永昆,千钧重负,压在了永昆人心头。
转机首先在文化自觉中萌芽。作为“南戏故里”,温州在1987年成立中国南戏学会。学会召集原永昆艺人、专家学者,开始挖掘整理传统剧目,发出“抢救永昆”的集体呼声。当时健在的永昆老先生们演出的《琵琶记·吃糠》《荆钗记·见娘》等代表性折子戏,保留了永昆表演艺术的独特精髓。这一系列努力,引起了国家层面的关注。文化部决定,当年下半年赴温州为永昆拍摄录像,予以保存。
这是记录,也隐隐透着一种“存封”与“告别”的意味,仿佛在为一位弥留的老人准备“遗照”。
林媚媚和老先生们心急如焚。他们在各种大大小小的会议上疾呼:“救救永昆!”声声恳切,句句扎心。
希望,在众声呼吁中悄然孕育。
1999年1月28日,永嘉县委县政府召开新闻发布会表示:将以最大的决心抢救永昆!包括成立永嘉昆剧抢救小组和永嘉昆曲传习所,集研究、传承与实验性演出于一体。最有号召力的举措是,给予永嘉昆曲传习所12个事业编制。
林媚媚们不再孤军奋战,永昆的重生大戏,慢慢拉开帷幕。
第二章 一炮打响
传习所的牌子挂起来,但除了所长、副所长的满腔热血,这里无演员、无乐队、无场地、无行头,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四无”单位。
就在这时,一个消息传来:文化部将在江苏举办“首届中国昆剧艺术节”。这是新中国成立后昆曲界的第一次全国性盛会。
完整的传统大戏剧本已经找不到。温州市瓯剧团副团长、国家一级编剧张烈被邀请创作一部新戏,让世人认识独一无二的“永昆”。
张烈将目光投向了中国戏曲的源头。他尝试改编《张协状元》——现存最早可考的南戏剧本。剧本曾收录于《永乐大典》,一度流散海外,被誉为“中国第一戏”。一般认为,是南宋时期温州“九山书会”的才人创作。
张烈将原著五十三场浓缩为六场,并大胆保留了南戏“一人多角”的古朴演出规制。结合传习所“无人可用”的窘境,设计全剧仅由六名演员分饰十二个角色,以1:2的人员设定,演出一台情节完整的大戏。
听闻要排演《张协状元》,著名导演谢平安欣然应允执导。
找演员,成了最大难题。经过多方寻访,永昆老笛师黄光利归队。但主角“张协”的小生人选,依旧悬空。张烈和黄光利找到了林媚媚,认真地说:“媚媚老师,剧本和导演都齐了,张协这个角色,还得您出山。”
林媚媚一下子愣住:“别开玩笑,眼看就六十岁的人了,全国性的场面我都没见过,怎么上?离开舞台这么多年,腿功早废了……”
“那您说,还有谁能演?”两人反问。
长久的沉默。老师辈凋零殆尽,同辈星散,下一代尚未长成。林媚媚环顾四周,无人可托。老师“死不瞑目”的嘱托和记忆中漫山遍野的光河,再次亮起。
小生的功夫在脚下。林媚媚向越剧团借来一双黑色旧高靴,三寸厚底,脚趾处有破洞。“我38码的脚,硬塞进37码鞋里,大脚趾还露在外面。”每天清晨起床,她便套上高靴,直到入睡脱下。一周后,僵硬的腿功,恢复了些许记忆。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团队逐渐成形。原永昆演员吕德明扮演大公、堂后官;已调任永嘉县计生委的邹康乐扮演判官;特邀浙江京昆艺术剧院的青年演员杨娟扮演贫女与胜花;温州市瓯剧团的王成虎、黄宗生扮演小二、王德用和小鬼。
2000年3月上旬,《张协状元》在极端简陋的条件下开排。此时距离苏州首演,已不足一月。
所有人废寝忘食,经费很快入不敷出。最后,永嘉昆曲传习所副所长陈加英和永嘉县文化局局长周万勇,各自垫付了五万元,演出才得以成行。
2000年4月1日,江苏苏州,中国首届昆剧艺术节,永嘉昆曲传习所《张协状元》登台。
大幕拉开,没有华丽的布景,没有炫目的灯光,甚至没有一桌一椅。六位演员凭借至简的服饰和至诚的表演,构建起时空流转、人情百态。演员时而在戏中,时而跳出戏外;第一场的小二,下一场就成了威严的枢密使;判官和小鬼,既是剧中角色,又充当旁白、解说,与观众亲切交流。表演质朴诙谐,充满古趣与智慧。
专家们直起了腰背,观众席先是寂静,继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那天下着雨,许多观众带了雨伞。掌声持续太久,手拍累了,不知谁率先用雨伞柄敲击地板,“咚咚咚”的响声瞬间连成一片,汇成更加震撼的节奏浪潮,代替掌声,向舞台致意。
戏终,大幕落下。掌声、敲击声却愈发热烈,观众久久不肯离去。大幕再次拉开,演员谢幕。如此反复四次,观众依然伫立。有人提议:“既然谢不完,就别关幕了,让演员目送观众离开吧!”于是,大幕就此敞开。观众涌向舞台,争相索要签名。没带纸的,便拉出贴身的白色汗衫……
黄宗生泪流满面:“我从小进剧团,演过不少戏。但能把观众打动到这个程度的很少。”
《张协状元》一举荣获首届中国昆剧艺术节“优秀剧目展演奖”。六名演员中,五人获奖,林媚媚、王成虎获优秀表演奖。媒体惊呼:“一出戏救活了一个剧种!”
永昆,这个名字,一夜之间响彻全国戏曲界。德国、法国、日本等国的演出邀请纷至沓来。尽管因经费所限未能成行,但永昆见到了复兴的曙光。
第三章 戏比天大
《张协状元》给大家带来前所未有的信心,传习所急需补充新鲜血液,招收了10名学员,委托原上海戏曲学校代培。2002年底,冯诚彦和同学们学成归来。
刚步出校园的冯诚彦站上乡村戏台,面对的是一位老人和一条狗。
那天原本晴着,忽然大雨倾盆,看戏的村民瞬间跑走了,只剩下一个腿脚不便的老汉坐在原处,边上还有一条土狗。
戏比天大,锣鼓没有停,唱腔没有乱,身段没有垮。冯诚彦跟着大伙,对着一位观众和一条狗,把整场戏,从头到尾,完完整整演完。
那个画面,足够冯诚彦记一辈子。
他是学老生的。老生唱腔苍劲,身段沉稳,举手投足间是岁月的厚重。冯诚彦喜欢老生,也把自己定位为老生演员。
但永昆传习所人员奇缺,要求学员“一专多能”。林媚媚观察冯诚彦的声线、身形之后,建议他也挑起“小生”的担子。
“老生演的是老人,小生多是翩翩公子,身段唱腔天差地别。”冯诚彦内心抵触。
“那你说,还有谁能学?”林媚媚的这句反问,几乎是当年她被别人说服的翻版。
话哽在喉头。冯诚彦看着林媚媚的眼睛,那里面有焦急,有期待,还有一种他后来才读懂的东西:那是一个献身永昆的前辈,看着可塑的接班人,眼里近乎哀求的恳切。
他接过了这份“跨界”尝试。没有专门的男小生老师,他自己反复揣摩影像资料,对着镜子一遍遍练习。一个发音,一个亮相,一个眼神的收放,练上几十遍、上百遍,直到肌肉记住了,直到镜子里的那个人,开嗓终于有了几分“小生”的样子。
那些年,永昆的日子不好过。传习所除了已成为所长的陈加英和林媚媚老师,剩下几个年轻人心灰意冷,萌生退意。最终,一人因身体原因转为演奏,两人重返上海深造,留在当地发展。
陈加英急在心头,却束手无策,这不是单个人的力量能解决的问题。为了生存,剧团不断“流浪”——租用民房办公。最艰难的一年,搬了七次家。没有排练场,就找一块道坦或平地。江风拂面,尘土飞扬。周边村民看到总打趣:“你们看,做戏囡儿又来了。”
后来,陈加英找到浦口村宗族祠堂。祠堂时常举办祭祀、丧事,环境嘈杂,但总算能遮风挡雨。祠堂里有老鼠蚊蝇,还有跳蚤。“即便用农药喷雾器喷过,排练时还常有跳蚤顺着裤腿往上爬,咬得人满腿是包。”学员黄苗苗回忆。
身体的苦,咬咬牙过去。艺术的困惑,才是更大的难题。
孩子们在上海学“上昆”路子,掌握基本的唱念做打、手眼身法步“四功五法”。但他们发现,永昆是另一个世界。它的曲牌结构、声腔韵味、表演美学,与“正昆”大相径庭。永昆声腔更为复杂多变,整体上“腔少字多”,节奏明快火炽,充满山野的泼辣与生命的张力。
比如《琵琶记·吃糠》一折。赵五娘将碗顶在头上,用筷子在碗底重重顿戳,乐队配以凄厉冷冽的锣声。她伸直脖颈,做出艰难吞咽的动作,双眼含泪,悲苦欲绝。这种极度写实又极具震撼力的表演,在全国众多《琵琶记》演出版本中绝无仅有。因为它源于浙南人民凄苦生活、贫困年代,当孩子吃糠被噎住时,大人便将碗放到孩子头顶,用筷子在碗中顿几下,意思是可以让喉咙得以缓解。永昆艺人将这样的生活细节提炼、升华,化作舞台上摧肝裂胆的表演。这种“草野”的智慧与力量,让观众瞬间感同身受。
为了让年轻学员尽快掌握永昆精髓,林天文、吕德明、陈崇明、郑淑兰、王冬生、董秀凤等传统永昆的“关门弟子”,不顾年迈体衰,陆续回到剧团,倾囊相授,不收分文。他们挖掘传统剧目,口传身教独门绝技。
《投魏结义》中有一套表演程式,共有三十六个动作,是永昆老生独有的艺术标识。在祠堂昏暗的光线下,吕德明一遍又一遍,手把手将这套技艺教给冯诚彦。
老先生们还带着学员,各处求学。到瑞安拜访卧病在床的老旦周云娟,周云娟艰难起身,就在床榻旁,一遍遍教孩子们唱腔、身段、眼神;旅居美国的永昆旦角郑淑兰回乡探亲,大伙立马前往,郑淑兰在马路边袖摆轻扬,将《秋江》里的离愁别绪,刻进年轻演员的眸光里。
第四章 复兴有道
众人的满腔热血留住了永昆,但永昆真正复兴,还需要更大的托举。
2005年5月20日,时任浙江省委书记习近平到永嘉调研。据新华社报道,当时岩头镇正有永嘉昆曲曲目上演。他悄悄来到观众席,与村民一起看演出。正在后台忙活的老演员林媚媚听说习书记来了,便走出来和习近平一起坐在长凳上,边看边聊起来。
“这样的年轻演员现在有多少?”
“这些年,一共只招了10个学生。”
“你说说,永昆保护传承有哪些困难?”
林媚媚一五一十地讲起永昆的难处。
“真正建团演出,需要多少人?”习近平听罢问道。
“有30个名额,应该能应付基本的演出了。”
……
十几天后,习近平对永嘉县委县政府提交的《关于抢救和振兴永昆的报告》作出批示,明确指出:“永昆的保护应列入我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计划之中。”
永昆的复兴,有了强有力的支撑。
2005年,永嘉昆剧被列入首批浙江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浙江省拨下100万元专项经费,剧团正式恢复建制,向全国招募年轻演员。也是那年,永嘉昆剧团成为文化部重点扶持的全国七个昆剧院团中唯一的县级剧团。
一个县级剧团,挤进了“国家队”的名单。这在此前,没人敢想。
但永昆人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活下来”不够,还要“火起来”。
20多年来,他们进行了一场漫长的“打捞”。219支永昆曲牌被记录整理,20多本传统大戏、60多出折子戏被挖掘恢复,其中30多出经典折子戏,被中国昆曲博物馆永久收藏。
硬件也在变。2023年2月,剧团终于有了自己的标准剧院,4000多平方米的现代化团部里,专业排练场、实验小剧场一应俱全。次年,《温州市永嘉昆曲保护条例》正式施行。眼下,楠溪江致力于创建国家5A级旅游景区,其5A创建核心区中,占地2280平方米的永嘉昆曲演艺中心加速建设。
永昆以一种更松弛的姿态,走向人群。新编剧目一部接一部,《监察御史徐定超》《叹零丁》等屡屡出圈;戏曲进校园,孩子们第一次在课堂上甩起水袖;楠溪江畔,《水亭秋月》山水实景演出把唱腔揉进风里,吸引年轻人参与互动……
2023年,温州推出“戏从温州来”全国巡演。上海专场的节目单里有永昆的《张协状元》,冯诚彦再次饰演小生张协。上海,是他戏曲梦开始的地方。演出前,这位出道21年的老演员,主动找到林媚媚,要求“回炉重造”,重新“入门”学习。他一遍又一遍地研磨,几乎每天都练到力竭。
演出结束,他第一时间给林媚媚发去信息:“老师,我尽力了。”
“演出很成功,你做到了!”老师的肯定,不仅是对他舞台表现的认可,更是对他终于与“小生”这个角色、与永昆这份使命达成灵魂和解的欣慰。
那个当年被“赶鸭子上架”的少年,如今已两鬓微霜,他也在悄然物色心目中的下一代“小生”。
第五章 赠靴新人
2026年8月30日,新编昆剧《罗衫记》正式首演。林媚媚坐在观众席暗处,满头白发,饱含热泪。她的目光穿透岁月烟尘,眼前的现代化舞台与记忆里的乡野庙台,悄然重叠。这部戏,她等了六十年。
上世纪六十年代,《罗衫记》曾由永昆首批科班青年演员搬上舞台,并作为向文化部汇报的十部大戏之一。后因历史原因辍演,剧本散佚。
2025年3月,林媚媚凭记忆追录念白、曲牌与手眼身法,整理出43页手稿,为“古本新诠”夯实基础。“是永嘉昆剧团团长徐律找到我,要‘抢救’《罗衫记》。趁着我还能写,抓紧时间,不然以后没人知道老永昆是什么样。”上万字的手稿,是她一笔一画“复原”出来的。无数个深夜,一盏孤灯陪伴着她。有时凌晨惊醒,突然想起一段念白,她赶紧爬起来,一直写到天明。
新版《罗衫记》成功入选国家艺术基金2026年度大型舞台剧和作品创作资助项目,这是永嘉昆剧团自2018年《孟姜女送寒衣》后,时隔八年再次获得国家级艺术基金支持,这也是继《张协状元》之后,再次以“草昆”为根进行的经典改编。
这部大戏中,有一个年轻的身影。18岁的山东少年孙正宇,饰演“青年版”苏云。他是浙江艺术职业学院“永昆班”的小生学员。从学校回到剧团实习的近半年里,他基本上都在练功房,每天压腿、走台、练声。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滴在地板上,和无数前辈的汗水混在一起。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角儿。
2026年2月28日晚,失传60多年的《罗衫记》试演。温州东南剧院化妆间里,孙正宇坐在镜前,抬手将头带紧紧缠住发髻。化妆台旁,一双永昆传统厚底高靴端正放着,黑色靴面上有细密的绗缝线。
一个小时前,85岁的林媚媚来到后台,为年轻学员赠靴。永昆每个小生都有五双靴,每双靴对应独特的步伐、动作,这是永昆传承的独有艺术风格。比如最难的小生步法“痴步”,《当巾》里郑元和就走出儒、雅、痴、呆四种神态。
一双高靴,是永昆小生核心技艺的具象载体。“今天,老师把这靴郑重地送给你们。”她看着孩子们,语重心长地说:“永昆传承的担子很重,每位演员都要成为永昆优秀的接班人。”
孙正宇接过靴子,双手微微发颤。他从老家来到浙江,是浙江艺术职业学院33名永昆“订单式委培”学员之一。团里缺什么行当,就定向培养什么人才。他是小生方向,班上还有董锦漩、刘梦涛、郑豪宬,一共四个小生学员。
台下千遍汗,台上一瞬间。十月江南秋意正浓,永昆班学员争分夺秒排练毕业大戏《白蛇传》。《白蛇传》以折子戏串演方式呈现,包括《游湖》《端阳》《盗草》《水斗》《断桥》等九折,由知名导演林为林执导,每一折都换演员。33名学员全员上阵主演,老演员们跑龙套。
上台前,演员挤在化妆镜前,勒头、描眉、系靴带,镜子里的脸一张张被勾成另一个模样。有人小声念着唱词,有人闭眼默戏。
“做一个普通的戏曲演员可以,但想成角儿很难。”孙正宇缠紧发髻,披上戏服,眼神清澈而坚定,“我们不能偷懒,我们这一代人,也要用自己的努力,让更多人喜欢永昆。”
台上鼓点骤起,红色纱幔流动。“孙正宇版”的许仙踩着厚底高靴,一步一步走向舞台中央。六年了,那些被汗水和泪水浸透的日夜,那些反复打磨的每一次转身、每一个眼神,那些前辈的殷殷嘱托,全都浮现在眼前、沉淀在唱腔走步里。
台下座无虚席,演出落幕,掌声经久不息……(记者 金朝丹 叶凝碧 李彩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