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城季风》海报
温州日报记者 程潇潇
9月24日,巴黎克里斯汀电影俱乐部的放映厅内,温州方言从环绕音响中流淌而出,裹挟着乐清湾独有的潮湿气息,落进这座温州移民百年前最早落脚的城市。温籍导演金向怡自编自导的《小城季风》在此展映,台下坐着法国本土观众与旅法华人。这是首部登陆海外院线的温州方言电影,这一刻,金向怡已经等待了七年。
七年前,金向怡从法国回到温州,猝然发觉自己成了故乡的异乡人。这片她曾发誓要远离的故土,连记忆中的样子都快保不住了。萨义德在《格格不入》中将流放定义为“成为永远的流浪者,永远背井离乡,一直与环境冲突”。已然踏回故土的金向怡,不断叩问内心:人回来了,为何精神上依旧处在流亡状态?正是这份无解的困惑,催生了《小城季风》。
挥之不去的故乡
金向怡成长于乐清一个传统大家族,家族里“根深蒂固的血脉延续和习俗禁锢”,既构成她乡愁的源头,也是青年时代她奋力挣脱的枷锁。家谱划定每个人的位置,祖先墓葬代代承袭,父权秩序默默左右家族后辈的人生选择。
2006年,就读北京电影学院摄影系大二的金向怡回到温州,用大画幅胶片完成摄影作品《归宿》,镜头对准温州独有的椅子墓,以及尚在人世的墓主人。二十岁的女孩执意触碰生死命题,坟墓的肃穆与普通人生命的厚重,驱动着她寻找艺术表达的出口。
本科毕业,她拒绝家庭安排,一边工作一边自学法语,2010年成功申请赴法国美术学院深造,只身远赴欧洲。可肉身距离故土越遥远,那片土地反而越清晰。
身在巴黎,她接触到跨越百年的温州移民史。温州移民在异国的挣扎、适应与错位,和她内心的体验高度共振。于是《归宿》的下半部,她的镜头转向巴黎的温州移民,以及他们安葬在异国的坟墓。留学期间,她的创作重心从摄影转向影像,她找到《归宿》中拍摄过的一位徐姓九旬老人,拍摄了纪录片《巴黎温州人》。
2016年,因父亲接连两次手术,作为独生女的金向怡选择回国。重返故土,现实带来强烈的精神冲撞,摄影组照《归来的流亡》就此诞生,记录下她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种种境遇。这组作品,便是《小城季风》最初的创作胚胎。从出走海外到折返家乡,十年创作兜兜转转,她最终确认:故乡,是自己所有故事的精神根源。
以电影直面内心困惑
在金向怡眼中,《小城季风》本质上是一场追问:何为乡愁?所谓回归,究竟要回到何处?她选择电影这门“极其庞大且奢侈的艺术形式”,直面这些缠绕自己多年的命题。
影片英文名沿用摄影集的“Out of Place”,同样取自萨义德的回忆录。虚构的女摄影师万叶,旅居法国多年后重回温州。旧恋人与昔日闺蜜组建家庭,父亲因照相馆拆迁变故住进精神病院,她又偶遇一心向往法国的小镇女孩小虎。出走、归来、留守,三位女性搭建起整部影片的命运骨架。
故事的重要转折点,来自鹿西岛。2018年夏天,大桥贯通,这座海岛才彻底打破封闭。岛上完整留存着九十年代的生活风貌,第一次登岛,时空氛围感便牢牢抓住了金向怡。第二次上岛,源于一次和父亲激烈的争吵。彼时台风预警高悬,客轮全部停航,她搭乘陌生渔民的小渔船渡海,在岛上滞留五天,和一众渔民把酒长谈。船老大阿志跌宕的人生经历深深触动了她。那一刻她意识到,安东尼奥尼、侯孝贤都拥有属于自己的“电影小岛”,鹿西岛,就是属于她的那一座。于是,她将原本类似《小城之春》两男一女的故事框架彻底推翻,将海岛叙事融入剧本。
剧本写作的过程漫长而孤寂。她投递剧本,奔走创投,拜访行业内可以接触到的从业者。在各类反馈里,一句客气的“谢谢信任”最让她感到无力。“因为说出这句话的人往往会选择沉默。”她清楚一次次用头去撞击行业大门,是消耗自我的过程,却别无选择。故乡大量承载时代记忆的空间正在快速消失,她必须抢在其消亡之前将它们留存进镜头。
融资阶段同样艰难。不善社交的她强迫自己去接触各类制片人,有中途退出的,有一上来开口要30万的,有要求项目转到自己公司名下却不提任何条件的,“一分钱没‘化’到,但很长见识。”
坚持使用温州方言拍摄,来源于她长久的观影感受。粤语、闽南语、巴蜀方言都曾在大银幕绽放光彩,唯独属于自己的温州乡音,极少被电影记录。但方言拍摄带来的现实阻碍远超预期,适配年龄、能够熟练使用吴语的科班演员寥寥无几。有人提议后期配音,被她断然拒绝。“从情感而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乡音,都认同自己的那份,稍有不同就产生对抗感,就如我执拗地想要把乡音搬上银幕一样。”即便重重险阻摆在眼前,放弃却从不在她的考虑之内。“做一件自己想做的事情,把最坏的结果想好,就可以了。”
2019年10月,该电影在乐清开机。近五十人的摄制团队,金向怡身兼导演、制片双重身份,每日休息不足四小时,倾尽个人全部积蓄。预算极度紧张的条件下,全片125场戏份全部拍摄完成。开机两个月,疫情袭来。往后三年,项目陷入漫长的内耗,后期制作资金缺口巨大。她把成片半成品送交平遥国际电影展WIP单元,2021年斩获该单元最佳影片,二十万元奖金解了后期的燃眉之急。但她清醒明白,电影节荣誉不等于影片真正活下来,接踵而至的电影节拒信,也是创作者必须承受的现实。
银幕内外的“回归”
从2019年拍摄到2025年上映,七年里有两件事一直撑着金向怡往前走。第一件,是故乡在飞速消失。她必须在那些空间消亡之前,把它们留在胶片上。第二件,是一份承诺。
拍摄缺少群演经费,她凭着家族情面邀约乡亲参演,许诺“将来我要请你们来这片子的乐清首映式。”从2021年开始,参演的乡亲时常询问上映日期。问询从月月追问,慢慢变成半年一问。待到2024年,有人删除好友,部分年长群演已经离世,还有人全然遗忘自己参演过这部电影。她的回复,也从耐心解释走向沉默。也许没人知道,她是真的在意自己作出的承诺。
选角充满偶然。陈雅狄以干净沉静的气质成为万叶,吴天圆临近开机才敲定。最戏剧性的是小虎母亲:金向怡在乐清街头摔伤,楼上住户妙利姐为她包扎,其舒展气质打动了她,当即邀其出演。拍完才知道,这位路人正是国家一级演员、越剧傅派传人周妙利,片中那段无声厨房哭戏,成为全片高光。
2023年5月,影片拿到龙标。2024年11月,拿到公映许可证。2025年1月,影片登陆国内院线,然而票房惨淡。但金向怡始终执着院线放映:“对我而言,一部电影的终点是在电影院,而不是在网络平台。”
2025年1月2日,影片在乐清首映,那个七年前的承诺终于兑现。金向怡在首映式上发文感谢“那些偶然的遇见,生命中的贵人、熟人、亲人”。她说,在乐清,金家的人,言出必行。
七年跋涉过后,她在创作总结中写下:“终结这个追问的不是一场仪式感十足的放映,而是我证明了自己作为一个南方县城封建大家族的现代女性,我有能力选择对传统的继承和摈弃。”出走远方的女孩,用一部长片,完成与故乡的情感交代。
9月24日巴黎首场放映结束后,影院将依据售票数据决定是否加场。法国发行方并未将受众局限于华人圈层,持续对接法国影评人、亚洲文化媒体与高校影迷社群。发行方映叙影业负责人Terry Xu表示,打动他的不是某一段具体剧情,而是影片对于离开与归来克制的表达,“影片有很鲜明的温州地域气质,但它讲的情感并不局限于温州。”
金向怡无法奔赴巴黎的放映现场,此刻她正筹备第二部长片《父亲的旅行》的勘景工作。《小城季风》已经回答了她当年的诘问。“我终于可以不再纠结于乡愁和回归,就像摆脱了一个魔咒,终于可以前往更广阔的创作世界。”
参考文献:金向怡导演自述《一个新手女导演的七年之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