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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尾草:荒野和岁月的歌者
来源:温州日报发布时间:2026-09-16 11:17:25

  李振南

  一

  秋日漫步山野,在路边那些翠绿与枯黄交织的色调中,我轻易地见到非常熟悉的狗尾草。

  这些狗尾草,叶片细长,纤弱的身姿,托着柔软而坚韧的躯干,在秋风的轻抚下,好像飘摇的丝带,不断地摇曳着。那纤纤而立的顶端,竖着蓬松的茸毛,散乱而又整齐。它们的每一支,都宛如一弯初升的新月,晕染着淡淡的、迷离的光辉,装扮着季节的风景。

  在我的记忆里,狗尾草是我认识最早的植物之一。小时候,我们曾用狗尾草做游戏,那就是每人各折一只狗尾草的花茎,十字交叉后形成圆弧,将茎顶和茎根攥牢,使劲往自己这边拉,谁移动脚步或狗尾草断了,谁就输了。少年比的是力气与草的韧度,虽然简单,但我们乐此不疲。我还记得,儿时采摘野果,吃爽了后就把多余的用狗尾草的茎串起来,一串串提回家,让家人们分享甜美的滋味。

  有时放学回家,偶尔在田边的小水渠里捉到泥鳅,没带鱼篓,怎么办?哦,不要紧,我们随手就可在水沟边拔几根狗尾穗来,将草茎从滑溜溜的泥鳅的鱼鳃处穿进去,再由嘴巴出来,一下便穿成一条泥鳅串,兴冲冲地提着回家喂鸡鸭去了。最有趣的,是个别调皮的孩子,会摘上一把狗尾草藏在书包里,上课时无聊时,就用那毛茸茸的狗尾草,悄悄地搔痒前排的女同学,这种恶作剧会被老师批评,还常被一些女孩子追打。

  狗尾草,这种遍布农田、山林、荒野、路旁、旱地的杂草,农人们对它又爱又恨,且恨多于爱。爱的是,它们的嫩茎是牧牛喜欢的食物,盘缠虬扎的根能板结地坎,防止水土流失。恨的是,无论怎么清理,都无法彻底铲除它们,即使这一片没了,另一片却出现了,似乎印证了唐诗“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名句。它们默默地生长、开花,默默地枯黄、凋零,似乎只是大自然随意挥洒的一笔,无足轻重。然而,当我凝视着风中摇曳的狗尾草时,我的思绪却穿越了时空,在历史的尘埃中,捕捉着那一份被忽略的价值与意义。

  二

  植物学家说,狗尾草是我国的原生植物,为禾本科、狗尾草属的一年生草本。在江南,我们通常所说的狗尾草,是指大狗尾草、金色狗尾草和狗尾草,并以大狗尾草为多,也最为常见。

  狗尾草在我国至少已有三千多年的野生历史,《诗经·国风·甫田》中“无田甫田,维莠骄骄”“无田甫田,维莠桀桀”的“莠”,就是狗尾草。据考证,从商朝一直到秦汉,中国先民的主食都是这“莠”的后代——粟,也即小米。可见,莠应该也是一种伟大的植物,曾被主流的目光所重视。

  但自古以来,人们普遍认为莠是恶草,是庄稼的天敌。故而,绝大多数的文人墨客都没有对它假以辞色,如唐代白居易的“蓬莠生庭院,泥涂失场圃”,卢纶的“莠盛终无实,槎枯返有荑”;宋代徐鹿卿的“谨勿养稂莠,莠盛稻苗伤”,陆游的“岂惟蛙黾矜得意,坐觉藜莠无由薅”;元代王冕的“种禾莫存莠,种树莫引萝”等等,似乎对狗尾草深恶痛绝,恨不能斩草除根。

  不过,我总觉得,一种植物的存在,绝不是偶然,是有必然原因的,难怪有哲学家说“存在就是合理”。由是,我也找到一些对狗尾草稍稍温暖的诗,如刘禹锡的“漠漠淮上春,莠苗生故垒”,黄庭坚的“平生耦耕地,风雨深稂莠”,苏轼的“娟娟缺月隐云雾,濯濯嘉禾秀稂莠”。诗人们的寥寥数笔,道尽了狗尾草与禾苗共生的原理。尽管,狗尾草被人们视作无用之物,少有人问津,但是,它仍以清脆的绿回报自然,用自身的纤毛吐露着季节的气息,随着余留的芬芳,跌入稷黍的怀抱。或许,我们还可以想象,在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片田园中,也定然顽强地生长着狗尾草,与菊花、篱笆、南山一起,构成了诗人心灵深处最美的风景。

  狗尾草的生命力是惊人的。它们无需肥沃的土壤,无需精心的照料,只要有一点点阳光、一点点雨露,它们就能扎根生长,繁衍不息。它们默默地承受着风吹雨打,默默地抵抗着干旱酷暑,它们用自己微薄的力量,装点着荒野,点缀着大地。我还在一片堆满瓦砾和沙土的荒芜工地里,看到狗尾草的身影。它们于那些瓦砾的缝隙中、沙土的角落里,依然顽强地生长着,它们绿色的叶片、弯曲的花穗,仿佛是对生命力的最好诠释。

  三

  许多年来,我默默地关注狗尾草,也记录着它们在一年四季中的变化。春日里,狗尾草混在那片碧草圈中,并不显眼,只是安静地生长,汲取着大地的养分,积蓄着蓬勃的生命力。夏日来临时,它们便蹭蹭地往上蹿,头顶那串狗尾穗,也逐渐变得弯弯的、毛茸茸的、沉甸甸的,微风吹过,轻轻摇曳着,摇得很慢,很轻,仿佛在向行人点头示意。

  秋风一吹,狗尾草就更加迷人了。那一串串压成弯弓的狗尾穗,似乎悄悄地直起了身子,一副昂首挺胸的模样,于风中招摇过市。这时的狗尾草,用自己的方式,宣告着秋天的到来。尤其在秋日的黄昏,太阳渐渐西斜,光线变成了金色,洒落在一片片狗尾草上,使每一根穗都镶上了一道金边,光灿灿的,暖洋洋的,如同绽放的笑脸,迎接前来观赏、拍照的人群。我每每见此,别有一番风味涌上心头。

  过了霜降,狗尾草则出现了另一番景象。叶片与茎的光泽渐渐消失,整个身子轻飘飘的,毫无一丝厚重感。那原本青涩、饱满而又布满细绒毛的狗尾穗,也变得干瘪瘪的,像一位豁了牙的老人。一粒一粒的狗尾草籽,早不知蹦到哪儿去了,让人无法寻找。此时,狗尾草老虽老矣,但身子骨却反而站得更直,它们用自己最后的姿态,迎接寒冬的到来。

  狗尾草的一生,是短暂的,一年间就完成了一次生命的轮回。但它们平凡中又不平常,它们用自己的绿色,装点了大地;用自己的摇曳,舞动了秋风;用自己的根与种子,孕育着新的生命。在荒野和岁月中,做一个大地的歌者,唱出一曲关于坚韧、关于希望、关于生命的美丽音乐。

  四

  这个秋天,我采下一把狗尾草,用温柔的暖度去抚摸它们绵软的躯身,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它们的一寸绿,点染了芳华大地;一抹柔,粲然了蓝白天空。韶华岁月,只有它们选择了孤独羁旅的路径。而我,与狗尾草一起迷醉在自然的宽容中,伴蝉鸣,随花笑,共同在黄色的泥土中,渲染馥郁。

  看狗尾草在风中摇曳的时候,我会怀念那些无声而逝的岁月,回望风雨无悔的人生。曾经莫名其妙地想:自己也是一根草,一根漂泊无定的草。可我却无法像狗尾草那样,绿得苍翠,扎根在尘土中,用卑恭衬托芳香,用柔嫩的纤毛,流泻于朝阳与雨露之间,掩映在月亮与星星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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