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冰杰 文/制图

　　温州话里留存着诸多劝世俚语，语言朴素直白，细品尽是生活智慧。这些俗谚源自千百年的农耕岁月，扎根浙南耕海营生之地，地域色彩十分鲜明，堪称温州版的《增广贤文》。此外，温州方言的音韵特色也都鲜活地留存于这些俚语当中，大多字句押韵，读来朗朗上口，尽显温州老话本真的语感与韵味。

　　“覅”是温州老话里极具代表性的合音俗字，由“勿+要”合并而成，和北方方言的“嫑（biáo）”同义。该字不见于《说文解字》。“覅”“孬”这类合音俗字，清光绪年间范寅的《越谚》、韩邦庆的《海上花列传》都有载录。“覅”普通话读fiào（去声），温州乡音读fai（阴平声），意为“不要、别”，常嵌入劝世俚语，譬如“饭吃三碗，闲事覅管”。

　　再比如“未到八十八，覅笑别人躄脚挟暗摸”。躄脚：跛足、腿脚不便；挟暗摸：眼盲，摸黑行路。整句意思：人活不到八十八岁，就不要嘲笑他人腿脚不便、双目失明。世事难料，祸福无常，谁都难保一生顺遂无灾，劝人常怀悲悯，勿讥讽他人的缺憾与不幸。这一句的语义并不难懂，但其中较多的入声字对一些读者来说有难度，如“八”“十”“别”“躄”“脚”“挟”“摸”，这些入声恰恰最能呈现温州话的魅力。“八”和“摸”用普通话读不押韵，而用温州话读就很押韵。

　　又如俚语“冇灰覅种麦，冇配覅请客”句中，“麦”“客”二字皆为入声字，在温州话中相互押韵，读来短促铿锵、朗朗上口。“冇”是南方多方言通行的会意俗字，字形由“有”省去内部两横而成，字义即为没有、无。温州人管下饭下酒的菜叫“配”，老温州人也叫“肴配”，所以菜刀也就叫“肴配刀”。这句俚语大意为没有草木灰（柴草、秸秆等焚烧之后的灰烬，是传统农家肥）便不要播种麦子，没准备好饭菜就不要宴请宾客，劝诫世人行事当具备相应条件，切莫勉强而为。简单一句，也可以看出温州先人农耕之道和待客之道。

　　赌博是世间一大恶习，温州老话亦有“十赌九输，覅赌最是”，告诫世人赌博大多落败，不赌方为上策。有趣的是，好赌之人也有歪理：“十赌九赢，不赌不是人”。当然，这纯属自我解嘲了。上句的“输”和“是”押韵，后句的“赢”和“人”押韵，也正体现了温州话音韵特色。除了赌钱，也有好胜之人喜欢跟别人赌力和赌食，温州俚语中还有一句“一覅赌力，二覅赌食”。赌力的常伤筋骨，赌食的则伤肠胃。看过外国短篇小说《七把叉》（国内20世纪70年代改编为连环画）的读者应该都还记得：主人公外号七把叉。他出身贫民窟，自幼饥饿，食量惊人，被商人当作噱头，四处参加暴食大赛，在国际大吃比赛上战胜美国对手“一扫光”，却因进食过量当场殒命赛场。无独有偶，不久前，便有吃播博主因暴饮暴食透支身体而离世的新闻，令人唏嘘。拿健康博取流量，恰恰印证了温州劝世俚语“一覅赌力，二覅赌食”背后相通的道理。

　　温州俚语还有一句“买酱油个铜板覅买醋”。这里的酱油和醋仅仅是一种指代，旧时普通百姓过日子大多拮据，柴米油盐都需要钱，花钱必须精打细算、专款专用。这也是人们从市井生计中生发出来的处世告诫，也有人把这句俚语理解为讥讽人处事刻板拘泥。

　　温州还有一句劝勉勤俭、戒慕浮华的俚语：“要伉人家比种田，覅伉别人比过年”。“伉”在温州话中作介词，意为“与、跟”。种田靠的是日日勤恳劳作，过年代表一时的排场享乐。这句老话劝人要跟旁人比拼勤劳实干，切莫攀比节日的风光排场，不要贪图虚浮的物质享受。这一句俚语也体现了温州耕读传家的文化传统。

　　还有一则关于择人处世的俚语：“宁可逮灵嘅人挈尿壶，覅逮呆嘅人撑雨伞”。在温州方言中，“逮”作介词，相当于“替、给”；“灵”指机灵、聪明。这句俚语的大意是宁可替机灵聪慧的人拎尿壶做杂役，也不要替愚钝糊涂的人撑雨伞当帮手。民间还有相近的异文版本：“宁可逮灵嘅人撑雨伞，覅逮呆嘅人出主意”。跟聪明人相处共事，自身也能有所长进；若是同愚钝之人打交道，则往往容易被拖累同化。生活当中，这样的教训并不少见。

　　“覅作中，覅作保，覅作媒人才真好”。前些年，不少人陷入民间借贷风波，这前半句应该是很多人心中“多么痛的领悟”！至于后半句，也不无道理。世人常说，成人之美、撮合姻缘本是积德行善之事。可这句老话却劝人不要轻易充当媒人，看似矛盾，实则道出现实：做中人、担保人、媒人，极易卷入旁人的是非纠葛。担保出事、婚后夫妻失和，往往中间人就要两头受埋怨，无端招惹一身麻烦。老话并非全盘否定成人之美的善举，而是告诫普通人：居间担责之事风险重重。而牵线做媒，也一定要事先对双方多做了解。

　　另有营商方面的劝世俚语：“人无笑脸覅开店”。温州人善行天下、商行天下，这句俗语便是民间流传的营商箴言。开店经营，贵在和颜待客；若无笑脸，便不宜开店做生意。其中蕴含的和气待人的道理，早已融入温州人的行事风尚。

　　温州话还有很多带“覅”字的劝世俚语。如“好男覅伉恶女斗”“有银覅买冤家业”“矮人面前覅讲短字”“道坛底嘅鸡覅叉”“有银覅伉表姊妹做亲”“讲你好脚覅跷起，讲你毛嘴覅翘起”“敲锣当面响，背后覅讲人”“猪母娘死爻覅怨糠”“穷覅搝，冷覅抖”等等。

　　温州劝世俚语扎根于当地耕渔、居家、经商的生活场景。随着时代变迁，有些俚语的本意会有所演变，也可能会有些话逐渐不符合部分人的“三观”，但是大部分老话蕴含的守边界、知风险、量力而行、居安思危的处世智慧永不过时。读懂它，就读懂了温州人待人处事的底层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