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驯化与自我驯化——重识肖申克的高墙
来源:温州日报发布时间:2026-09-12 09:25:00

  戴婉贞

  一束光,时隔三十二年,穿过时光的隧道,落在当下的我身上。它没有蒙上岁月的尘埃,反而越经沉淀,越见清透。

  《肖申克的救赎》以4K修复版首次正式登陆内地院线,我终于在大银幕上与它重逢。开场时我并未刻意留意4K修复的质感,因为那些人物早已刻进记忆,一帧帧都与心底的影像严丝合缝。当然也有些细节是模糊的,比如开场那首曲子的名字;但人生的转折从来清晰——倘若安迪不在意妻子的背叛,倘若命运没有那一场错位的宣判,后面所有关于高墙与救赎的故事,便都无从说起。

  观影时,身旁坐着一对年轻情侣,男生全程低声向女友剧透。好在这是我第三遍看这部电影,他说出的每一个情节,都刚好与我记忆里的画面重叠。当他讲到获得假释的监狱图书管理员老布最终上吊自杀时,女生轻声问:“为什么?”

  我没听清男生的回答,或者说,我根本无心去听。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瑞德在电影里已经说了一遍又一遍。答案很短:五十年的牢狱生涯,早已将老布彻底驯化。

  英文原版里的台词是“institutionalized”,传统译本译作“体制化”——一个带着社会学质感的中性词,描述人长期被制度规训、最终依赖制度生存的状态。而这次内地院线重映,将它意译为“牢笼驯化”,四字落地,分量陡然沉重。

  在中文语境里,“驯化”本就带着强烈的贬义色彩。它的本义指向动物,是磨灭野性、使之顺从的过程;用到人身上时,比喻的锋芒便直刺人性——把人比作被豢养的动物,磨去棱角、抽走意志,最终安于囚笼。这个译法生动得让人脊背发凉,更细思极恐的是:监狱是有形的牢笼,驯化着被囚禁的人;而现实生活里,我们正被更多无形的东西,悄悄驯化。

  日复一日朝九晚五,三点一线的日常规律得近乎刻板。我们起初或许不适,渐渐接受得毫无压力,甚至一度以为这就是最安稳、最舒适的生存方式。直到某一天,才会惊觉那些微妙的变化:比如我早已厌恶出差,辗转车船、换一座城市便觉得身心俱疲;久居小城,再去大城市便觉得步步周折,心里总盼着早些回家,仿佛只有回到熟悉的轨道里,才能获得安全感。

  我们早早为孩子规划好一条自己年轻时最厌倦、如今仍在抱怨的人生路径:考进体制,求一份安稳。理由简单又现实——“都是为你好”。难怪总有人说,我们最终都活成了自己曾经最讨厌的样子。我们一边抱怨日常的无聊、形式主义的繁琐,一边又执意要孩子考公考编,不准在外闯荡,非要把他拉回自己身边;我们曾感慨小城困住了发展,一眼能望见体制内三四十年后的人生,可临到自己的孩子,还是要亲手把他推上同一条路。

  细想便觉悚然:很多时候我们以为自己是被驯化,其实是我们主动走向了驯化,接纳了驯化,最终完成了自我驯化。就像那句玩笑说的,我们先说服了自己,再把这套生存逻辑、这份生命的重量,一股脑压到下一代身上。

  不得不叹服美国著名作家斯蒂芬·金,他在那么多年前,就已经把人性的这一面看得如此透彻。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物质天翻地覆,可精神层面的我们,似乎并没有走出多远。我们迈出的脚步,远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大。

  因此三十二年后,当我第一次在影院大银幕上,看见开场时安迪坐在车里,脸上写满悲怆的那一刻,眼眶便已经湿润。直到结尾,他在滂沱大雨里张开双臂,迎向自由的雨水,我眼中的泪水始终没有退去。

  这眼泪当然不止是对电影人物悲惨境遇的怜悯与共情,更多的是一种连自己都难以说清的、困住我自己的钝痛。

  因为归根到底,谁又愿意落入驯化与被驯化的境地呢?

  可没有人愿意,不代表没有人正在经历。而肖申克真正的救赎,从来不是逃出生天那一瞬间的痛快——而是在认清了驯化的本质、看透了高墙的无形之后,依然愿意用一把小锤子,一点点凿穿命运的囚笼,永远保有对“墙外”的向往。

  我想,这才是三十二年过去,它依然能击中我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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