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您当前的位置 : 文化频道   ->   文化资讯
坊巷深处的史学匠心
来源:温州日报发布时间:2026-09-12 09:23:00

  1919年平阳北门外水乡雪景。 包崇德摄 陈彼得提供

  日前,由平阳县民政局、平阳县地名委员会办公室组织编写,我市学者陈彤、潘进顼著《平阳城坊考》在文汇出版社出版。——编者按

  潘猛补

  案头这部《平阳城坊考》是陈彤兄寄来的。墨香犹在,而书页间那些密密麻麻的考辨文字,已让我流连数日。作为此书的第一读者,我有幸在付梓前通读数遍,如今书成,反倒不知从何下笔,只觉得这座浙南小城的千年肌理,忽然在眼前清晰起来,仿佛一位沉默的老人忽然开口,将自己的一生娓娓道出。

  我与陈彤兄未曾谋面。我在杭州,他在平阳,隔着山水的距离,却因同一种“考据癖”而在文字中相逢。那些年,我常在报刊上读到他关于温州地方文献的考证文章,史料之熟、立论之慎,令人心折。微信上寥寥数语的交流,往往比长篇大论更见功底——一个史料出处,一条碑刻信息,彼此心照不宣。这种神交,大概是考据者之间特有的默契。

  “城坊考”这种体例,自清代徐松《唐两京城坊考》开其端,民国时又有《宋平江城坊考》继其后,向来是对古代城市坊巷源流、空间布局的系统考订。但以往的研究多聚焦于都城或州城一级,陈彤兄将目光投向平阳——一个普通的浙南县域,却意外地撬动了更大的学术问题。他在通检宋元存世方志后,比对都城、州城与县城的坊市差异,提出了一个颇具冲击力的观点:宋元时期,除都城或旧都外,普通州县尚未形成规整、建制化的商业街道。这个判断让我眼前一亮,由此触发了我撰写《五马街定名考》的念头。一部县域城坊考,竟能修正学界对宋元街市笼统化的认知,这大概就是微观史学的魅力所在。

  读此书,最令人叹服的是其考辨的细密。平阳城从建县到民国,城池几度兴废,坊巷屡经更迭,廨宇或存或毁,名人行迹散落各处——要将这些纷繁的线索一一厘清,没有坐冷板凳的功夫是做不到的。陈兄的做法是:追溯史料源头,优先采信同时代文献、档案、碑刻等一手资料;再辅以实地勘察,多方参证,审慎立论。那些旧志中沿袭已久的讹误,被他逐一订正,言必有据,论必审慎,不掺杂半点游移之辞。尤其精彩的是结合平阳户籍、坊里建置记载,细致考辨明代黄册制度在江南基层社会的落地形态,将国家典章制度与县城坊巷治理相互印证,贯通了微观地方史料与宏观制度史的脉络。这种从细节处见制度、从一城窥时代的眼光,让地方史研究超越了乡土掌故的层面,进入了更开阔的学术空间。

  书稿审读过程中,我们也有过学术上的分歧。对于个别考证,我提出过不同意见。另外,陈兄原本在行文中对某些观点直接批驳,语气较为尖锐。我以为考据之事,摆出事实便已足够,不必在语言上过多纠缠,心平气和地呈现证据,自有公论。他愉快地接受了我的建议,逐一修改了行文语气,再三致谢。这份从善如流的雅量,在当下的学术环境中尤为可贵。考据本是寂寞之事,若再因行文措辞引来不必要的意气之争,反倒辜负了这番苦心。

  掩卷想来,《平阳城坊考》的出版,填补了国内县域城坊专题研究的空白。但它的意义不止于一部地方志的完善,更在于提供了一种方法论的示范:如何在有限的史料中重建一座古城的记忆,如何将微观考证与宏观视野结合,如何在地方性知识中提炼出普遍性的学术问题。陈彤兄用十余年的积累,为平阳城立传,也为后来者开辟了一条可循的路径。

  一座古城的文脉,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巷弄深处。而学者要做的,便是拂去时间的尘埃,让那些沉默的砖石重新开口说话。《平阳城坊考》做到了这一点。作为第一读者,我由衷为陈兄感到欣慰,也为这座浙南小城感到庆幸——终于有人以如此严谨的方式,将它的前世今生郑重地写了下来。

编辑: 沈睿|审核:赵乐韵|责任编辑:徐琼峰|监制:黄作敏|总监制:缪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