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瓯沐 制图
江湾
与往常一样,中饭过后,赵师秀(字灵秀,又字紫芝)照例又去离家不远的孤山那一带转悠,那里有林木、石亭、小溪……“或行或坐水边亭,处处春风户不扃”。赵师秀喜欢这儿的清幽。
待转回来,就撞见了这场天降的大火!那一把火不知为何会蹿起来,火焰如舌,在屋子里肆意舔舐,家具、书籍在大火中滋啦作响,烈焰腾腾,火过之处留下一片灰烬。万幸有邻居及时救火,才不至于殃及相邻人家。细细想来,应该是摆在书房中的炼丹炉,带火星的残柴从炉膛里滑落出来,然后引起了大火。
正是穷困未解,厄运又至。在京都多年,赵师秀并未交上好运。所幸,有几位朋友帮忙,而最应感恩的是友人陈起(字宗之,号芸居。生年不详)。在这困厄时刻,友人雪中送炭施以援手,在临安(南宋都城,今杭州)御街的睦亲坊芸居楼附近,帮赵师秀租得一间屋子。这陈起是芸居楼书坊的老板,他为永嘉四灵刊印过《四灵诗选》,是南宋永嘉四灵和江湖诗派最重要的传播者。
此后,赵师秀便暂住在坊巷里。赵师秀有诗《移居谢友人见过》,对此做过细致的描述,如用通俗的话来说大致这样:屋子低矮,从屋里看出去,越过邻家的屋脊,能见到一抹远山起伏的岭脊。院墙塌了一截,一节小笋怯生生的,从那半截的墙缝里探出尖角。“巷南巷北相知少,感尔诗人远扣扃”。巷子里的邻居少有相熟的,但是诗友们记得我啊,不时地前来叩门造访……
更多闲暇的时光,赵师秀会到芸居楼看书,看新刊印的书籍,能读到很多诗集。芸居楼门前御河的水静静流过,上有梧桐遮盖,落下一片片清荫。尤其在暮春,江南的雨一下就好多天,飘飘洒洒,从书坊的窗口望出去,仿佛整个京都都在迷蒙的烟雨之中。
在这春雨连绵时节,赵师秀想起在老家山居的翁卷(字灵舒,永嘉四灵之一),于是写信给翁卷,诉说自己的心情。他说,我不后悔,不后悔自己因性情疏放、不谙世情,错过了几次改官的机会。“未悔阔疏令事去,最怜乏绝坏身闲”,我现在只担心因过度操劳而累坏了身体,身子衰弱得很快啊,鬓发全白了。
赵师秀赴京候官,大概是嘉定五年(1212),从此与永嘉(今温州)一别多年,此后再未回去。
他离乡的这些年,温州的几位好友一直记挂他,记得在一起诗酒唱和的快乐时光。
薛师石就是其中的一个。薛师石曾寄去诗作《寄赵紫芝》:“别后访消息,传言一半虚。前官已不就,所向定何如?”薛师石说,我听到一些你的传言,但我猜多半是假的。前一阵,听说你又辞官了,不知道现在你有何打算?前些日子一直下雨,下个不停,我原想去南塘河边,去看看你住过的旧庐——等雨停了我会去看看的……
客居临安的赵师秀,曾就职转运司干办公事(漕运方面的属官),但时间不长。其余时间都空无官衔。慢慢地,他也放下仕途的执念,或者说对授官一事彻底地失望了。
赵师秀因此得有空闲,去结交志趣相投的诗友。葛天民算是一个。这人清高不凡,是南宋著名的江湖隐士、诗人,曾出家为僧,后还俗隐居西湖。他与“永嘉四灵”等文人交游甚密。
赵师秀时常约上几位僧人,一同到葛天民的寓所。他见到的这位像嵇康一样疏懒狂放的诗人,用苕溪水煮茶待客,在松窗下饱睡后翻阅佛经。更让赵师秀眼前一亮的是,葛天民身边的两个年少娇美的侍姬,相伴左右,为客人倒茶送水。赵师秀在诗里形容美人“姿清如鹤”!
还有一位叫苏泂(字召叟,生于1170年)的从幕人士,他与赵师秀同年又同科进士。晚年落拓江湖,寓居临安。他留下的诗集《泠然斋集》中,对赵师秀有许多记载。苏泂说,赵师秀“稍得湖边住,常来寺里行”。
赵师秀客居临安的最后一年,一度移居西湖边。“出仕归来贫似旧,借园偶近画桥居”(《借居湖上》)。赵师秀说他出仕归来,住西湖附近的画桥边,并且时常去附近寺院,找僧人听禅,吟诗,聊天。
嘉定十年(1217)秋,赵师秀病了,“兼旬更有零”,连续的咳嗽兼带发烧,卧床不起,应该是严重的肺病。等病好起来,已是来年的春天了,整整半年。痊愈后,赵师秀作诗《京华病后》:
春楼卧病燕相伴,湖寺题诗僧为吟。
三月不逢家信至,一茎新有鬓丝侵。
人在病中尤感寂寞,更盼亲人的嘘寒问暖,偏偏家信音断,三月有余,故忧上添愁,鬓边白丝侵生。此后,身体一直虚弱,动不动就生病。诸好友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苏泂来探病,见状甚为担忧,作诗“瘦骨如枯木,残身类晚花”(《寄赵紫芝》)。唉,苏泂心里哀叹:这朵晚花,到天黑后就要凋零了。
又一年的秋天。“数日秋风欺病夫,尽吹黄叶下庭庑”,赵师秀又病倒了。勉强撑过两年,嘉定十三年(1220)的四月,赵师秀终究还是支撑不住,撒手西去了。时年五十一岁(引温州学者陈增杰观点)。
在他乡临安,赵师秀的安葬成了问题。得知死讯的人不多,即使知道的朋友也大多拮据。不像徐照(字灵晖,永嘉四灵之首)当年,有薛师石和赵师秀几位好友,亲自为他料理后事。赵师秀的丧葬,最后是一位“中贵人”——他是皇帝宠爱的宦官张内侍——出的钱,才安排了赵师秀的后事。也有研究者认为,赵师秀去世前是住在张内侍的“总宜园”,那地方在西湖断桥口西侧。
赵师秀安葬之地,位于西湖北山葛岭宝严寺的后山。明田汝成《西湖游览志》卷八《北山胜迹·葛岭·赵紫芝墓》:“卒,葬于此。”宝严寺,旧名垂云寺。有亭,曰垂云亭;亭边有茶园,出产垂云茶。好了,有寺、有亭、有茶,三者俱是赵师秀钟情有加的,能长眠这样的清静之地,也算赵师秀身后有幸了。
温州的诗人如戴复古、刘克庄等,都有诗作悼念赵师秀。戴、刘两位是继永嘉四灵之后江湖诗派的领军人物。刘克庄那年可能也在临安,听闻噩耗,作诗《哭赵紫芝》:
夺到斯人处,词林亦可悲。
世间空有字,天下便无诗。
尽出香分妓,惟留砚付儿。
伤心湖上冢,谁葬复谁碑。
刘克庄悲叹孤苦的赵紫芝,死后留了一件遗物给儿子赵宰,那遗物只是一方砚台——“惟留砚付儿”。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