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奥德赛》海报。电影改编自荷马史诗，讲述奥德修斯结束特洛伊战争后，在海上漂泊十年、一路与神明和命运较劲，最终返回故乡伊萨卡的故事。

　　李树怡

　　以“尊重观众智商”著称的诺兰，新片《奥德赛》正在全球掀起一场观影狂潮。目前，全球票房突破12亿美元，豆瓣评分8.5分，烂番茄专业影评新鲜度96%。在当下电影市场普遍低迷的情况下，这个“战绩”相当亮眼。

　　一部古希腊史诗的银幕改编，为何让2026年的观众趋之若鹜？现代人仍然会为一个近三千年前的回家故事着迷，不一定是因为我们对古希腊有什么乡愁，而是因为每个人都在经历自己的“奥德赛”。

　　“人生是一场奥德赛。” 其实，电影《奥德赛》上映前，这句话早已在社交媒体上广为流传，与“人生是旷野不是轨道”一起，成为击中年轻人集体情绪的表达。而心理学中流行的“奥德赛时期”概念，更是指向20岁到35岁之间那段身份未定、方向未明、随时漂移的过渡状态。诺兰说，史诗《奥德赛》能流传至今，正是因为它建立在人类原始、普遍的渴望之上，“这种需求，是人类本质的一部分，也是所有人都能够理解、能够共鸣的情感。”

　　广为流传的说法是，公元前8世纪末左右，《奥德赛》这部史诗由一位名叫荷马的古希腊盲眼吟游诗人创作而成。荷马被尊为西方文学史上最具影响力的作家之一，《奥德赛》构成了西方文学与文化的重要基础。诺兰《奥德赛》的上映，让冷僻的古典学一夜之间成了社交网络上的“显学”。

　　阅读史诗《奥德赛》，可以发现荷马笔下的奥德修斯是一个“复杂”的人——史诗开篇的第五个词是“polytropos”，意为“多方转向的”。他足智多谋却也诡计多端，既能在特洛伊献上木马奇计，也会因傲慢向独眼巨人报出真名而招致十年漂泊。古典英雄身上智谋、暴力、悲悯与粗鲁混杂共存。

　　但诺兰的镜头撕碎了这层英雄光环。电影中的奥德修斯不再是那个凯旋的征服者，而是一个被战争创伤反复啃噬的人。木马屠城的火光在他整个航程中不断闪回；特洛伊的胜利没有带来荣耀，只留下尸横遍野的记忆。有评论家将这部电影看作“乔装成古希腊的当代美国政治电影，从奥德修斯的创伤里嗅到时代的抑郁”。

　　无数人在电影中看到自己。

　　现代人无休止地向外追逐、扩张、竞争，如同在海上漂流的奥德修斯。人们执着于“建功立业”，却渐渐疏远家庭，人与人之间缺乏信任，人与土地和自然的纽带也在割裂。生态思想家温德尔·贝里在《美国的不安》中指出，向外扩张是容易的，守住家园才是难题。战争之后的奥德修斯发现，真正的挑战从来不在特洛伊的战场上，而在归家的路上。

　　很多网友在社交媒体写道：整部《奥德赛》中，没有哪个瞬间比老狗阿耳戈斯认出主人的那一刻更令人心碎。

　　奥德修斯伪装成乞丐回到伊萨卡，唯有趴在粪堆旁奄奄一息的阿耳戈斯依然凭着嗅觉认出了离开多年的主人。它努力摇动尾巴、垂下耳朵，见到主人最后一眼后安心死去。原著中写道：“阿尔戈斯躺在那里，遍体生满虫虱。它一认出站在近旁的奥德修斯，便不断摆动尾巴，垂下两只耳朵，只是无力走到自己主人的身边，奧德修斯见此情景，转身擦去眼泪。”

　　阿耳戈斯曾是伊萨卡最敏捷勇敢的猎犬，正如昔日繁荣有序的城邦。二十年后，社会秩序沦丧，求婚者侵占家园、消耗酒肉、亵渎家庭。在这样一个“病态”的城邦里，惟有阿耳戈斯用超越肉体苦痛的纯粹忠诚，等待主人的归来。

　　诺兰在接受采访时说，近年随着家中孩子长大，他终于有空开始养狗，对狗狗与家庭和人类的关系有了更多理解和思考，电影《奥德赛》确实也可以视作一部“狗狗电影”。虽然有评论家嘲笑诺兰“刚晋升为爱宠人士，就在影片里添加了一条老狗来煽情”。但这条老狗恰恰戳中了现代人内心的隐痛——在一个信任匮乏、关系脆弱的时代，我们还能像阿耳戈斯那样忠诚地等待什么吗？我们还能被什么忠诚地等待吗？在高度“原子化”的社会里，人拥有了前所未有的流动性，却往往失去了真正可以停靠的岸。无数人像奥德修斯一样，离开熟悉的舒适区，在欲望的海洋里漂流，在挫败里重建自我，在无数个漂泊的日夜寻找那个可以被称之为“家”的、被忠诚等待的地方。

　　史诗的最后一幕意味深长。

　　先知泰尔西阿斯的亡魂指示奥德修斯：必须肩扛一支船桨向内陆走去，直到来到一个人们对大海一无所知的地方。在那里，他必须把船桨“种”在地里。也就是说，奥德修斯只有把海上漫游的工具带到内陆，像树一样种下，直至他看到自己战士生涯的象征变成一件农具时，他才能得到安息。

　　英雄的终点不是战功，而是放下战士身份，回归家庭、土地和家园。真正的回家，是在经历身心伤痛、同伴逝去、长生与权力的诱惑后，坦然接受一切；是带着无法愈合的伤口与对未来的不确定性，在清晰看见自己的贪婪、傲慢与不完美之后，依然有勇气跨过门槛，重新进入自己的生命。

　　这或许是《奥德赛》给当代人最深的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