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龙腾》创刊号封面。

温籍作家赵瑞蕻给《龙腾》题词。
曹凌云
我的母校温州市第十五中学建校十周年举办校庆,刊印过一期《校庆特刊》,我在特刊上发了一篇《我的恩师》。未曾料到,这篇质朴短文,竟在我老家掀起轩然大波。
时光荏苒,这事倏忽间已过去近三十年。近日母校老师再次邀约我撰写校庆回忆文稿,我欣然答应。因为在这三十年光阴里,我时常想起当年在母校的美好光景。在温十五中那充实的四年,已成为我最珍贵、最难忘的记忆。
而今提笔撰文,记忆再次被激活,旧日画面如影片般叠叠映现。蓦然发觉,岁月沉淀下来的美好,往往都安静无声,如同母校校园里的那棵苦楝树,常年静立一隅,早春抽芽、暮春飞花,默默见证我的青涩韶华。
一
1987年盛夏,闷热裹挟着蝉鸣,笼罩着浙南大地。十九岁的我,随父亲工作调动,从永嘉迁居龙湾,转学至刚刚创办的温十五中,成为高三文科班的一名学生。温十五中坐落于龙湾瑶溪河头龙原商校校址,校园清新开阔、花木繁茂,背靠青山、绿意环绕。
主持学校行政工作的诸老师正值盛年,精力充沛,心怀高远而坚定的教育理想。初创时的温十五中办学艰难,诸老师筚路蓝缕、殚精竭虑,为充实师资队伍,他多方奔走寻访,又积极筹措资金,建成实验大楼,秉持五育并举,全方位培育学子。
诸老师被繁杂的建校、行政事务缠身,却始终坚守讲台,亲自为学生授课。他给我们班讲作文课,语速平缓,视线轻扬,神情笃定。我记得他说作文的题目要取得短,像巴金写长篇小说《家》《春》《秋》,一字为题,意蕴万千。他在课堂上从不刻意互动提问,一口气讲个透,像一汪不竭的智慧灵泉流淌在教室里。
1989年10月,温籍作家赵瑞蕻先生莅临我校开展文学讲座,慕名聆听的师生人数远超预期,讲座场地从阶梯教室临时改到大操场。赵先生的文学讲座结束后,诸老师也畅谈了自己对中国文学与青少年文学创作的看法,他出口成章,言语间是对文学的热忱与向往。
诸老师爱校如家,许多细微小事,可见其人格魅力。记得有一回,我行走在诸老师身后,地上有一团废纸,见他俯身拾起。这一幕定格在我的脑海,悄然影响着我。此后但凡见到地面有杂物,我总会下意识弯腰清理。
于我而言,诸老师不仅是传道授业的良师,也是改变我人生走向的贵人。1999年,在诸老师等人的关心下,我从乡镇岗位调入文联,奔赴热爱的文艺领域。能将爱好变为终身事业,是人生莫大的幸运,这份转折与成长,让我拥有了数十年深耕文学、潜心创作的黄金时光。
后来,诸老师转岗行政,半生奔走、笃行不怠。纵使历经诸多坎坷磨难,他依旧心怀暖阳,豁达通透。诸老师终身治学,潜心研读《易经》等国学经典,对人生、社会与道德颇具睿见。
近年来,诸老师将大量精力投入国学讲座。精辟的识见加之丰富的阅历,吸引了大批忠实听众。我期盼诸老师梳理平生所学,编纂成文、付梓传世。倘能如愿,不失为一件美事。
二
1987年我初到龙湾,内心多少有些惶恐与孤单,像一只懵懂的猫崽,小心翼翼地打量周围的一切。偏偏开学第一天,我就遇上了小波折。我坐在教室的角落里,我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郑老师见到我,却说自己没收到我的转学通知,让我先回家。这突如其来的遭遇,让我愈发迷茫慌乱、手足无措。
治愈我迷茫慌乱的,是第一节作文课。我将转学的忐忑心境与亲身经历,写成一篇两千余字的散文《转学记》。郑老师看到此文后特意找我谈话,语气温柔亲切,肯定我的文字真挚有灵气,还让我把以前的习作都拿给她看。这份不期而至的认可,像一束曙光穿透我心底的阴霾,让敏感自卑的我,收获了自信与欢喜。
高中前两年在永嘉就读时,我痴迷地阅读中外文学名著,也开始笨拙地提笔写作,记录年少心绪。转入温十五中后,我依旧偏爱课外读物,沉迷现当代文学,与同学说起鲁迅、老舍、曹禺等名家作品,就滔滔不绝。
郑老师深知我迷恋课外书籍、耽误课内学业,心中为我焦急惋惜,却从未粗暴制止、全盘否定。她因材施教、包容我的小众志趣,悉心呵护我稚嫩的文学初心。
但郑老师的语文课,我还是认真听的。她讲课极具感染力,在教室里缓慢踱步、适时板书,旁征博引、深入浅出,始终与学生平视交流。她尤其擅长讲解古文,《行路难》《荆轲刺秦王》等经典篇目,经她解读,古人的家国情怀、人生悲欢尽数鲜活呈现。我每每端坐凝神,不敢错过一字一句。好的教育是心灵的滋养,郑老师带给我文学熏陶与审美启蒙。知识可快速传授,而文学感悟需要心与心的浸润。
我生性内向、不善言辞,所有文学困惑与感悟,都写成文字装入信封交给她。她每信必复、耐心解答,我们观点相近、心意相通,早已超越普通师生,成为文心相契的挚友。
郑老师教学繁忙却不忘剧本创作,是业内知名剧作家。我至今珍藏着我毕业时她赠予我的一本内刊《南雁》,其中刊有她的经典剧作《仇大姑娘》。我同时珍藏了她的偏爱与期许。我的文学之路,正是在她的指引下正式启程,看似偶然,实则必然。
我还收获了她毫无保留的信任。她时常将宿舍钥匙交给我,让我帮忙取书取资料,甚至放心让我打开她的私人抽屉。这份明目张胆的偏袒与信任,让我这个成绩不好的普通学生,不再被同学轻视排挤,在校园里收获了友谊。
后来,郑老师告别讲台,到文化、文联系统任职,在市政府、市政协重要岗位任职。这期间,她的创作视野愈发开阔,戏剧理念愈发成熟,佳作频出。创作之路艰难重重,郑老师坚守两份初心:对得起观众,让传统戏曲贴合时代、焕发新生;对得起自己,遵从本心、不敷衍、不将就。
在她众多学生里,坚守文学创作、一路摸索前行的,或许只有我一人。每逢向旁人说起这段数十年师生缘分,我总会戏称自己是郑老师的得意门生,心底却十分清楚,实在名不副实。
三
我在温十五中正式求学仅有一年,高中毕业后没考大学,待业在家。机缘巧合,经好友介绍,我重回母校担任油印临时工,但面对日复一日重复枯燥的工作,我心有不甘,自我怀疑,陷入人生低谷。
所幸在低谷之时,我遇见了在学校教语文的潘老师。他教学间隙,来到油印室与我闲谈,知晓我喜欢文学,与我交流写作心得。他擅长诗歌创作,文笔清雅。
潘老师牵头创办龙腾文学社和校刊《龙腾》,邀我一同参与筹备。这让我欣喜万分。在潘老师的指导下,文学社顺利成立,我负责校刊编辑。刊物收录师生散文、小说、杂文等,还普及写作知识,在校内传阅,也与兄弟学校交流,收获广泛好评。
潘老师还组织举办文学沙龙、读书讲座,让我这个临时工的日子变得丰盈多彩,重新看见生活的希望与光亮。后来潘老师调离学校、转战行政,我也有了心仪的工作,我们始终情谊深厚、亲如兄弟,还曾共事多年、一同编书撰文。
在油印室的三年光阴里,我的感受是充满友谊和师生情谊的。我还记得油印室窗外,长着一棵苦楝树。每到春末,细碎紫花绽放,香气飘进屋内。在缓缓漫开来的阵阵花香里,我静静思索,品味生命与命运的种种况味。不知如今那棵苦楝树,是否愈发高大苍劲?想来每逢暮春繁花满枝、盛夏郁郁葱葱,荫庇一届又一届莘莘学子。
三十年前的那次校庆,《我的恩师》如实记录师恩暖意、校园光景,也直白记录自己初到龙湾的生活与老家的旧时风貌。不料这篇纯粹感念师恩的文章,被老家个别人过度解读、心生芥蒂,被复印传阅、集结造势。时隔多年回望,这段哭笑不得的插曲,成为我青春记忆里独特的注脚,让这段校园岁月愈发珍贵难忘。
三四十年尘世人生,我早已看淡起落,坦然面对境遇,冷暖皆可安、风雨皆可渡。回望温十五中的青葱年华,想起和各位恩师相处的点点滴滴,往事如梦,幸福却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