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制织机，引自《苍南老工艺》。郑国罗 摄

　　作者收藏的戏曲蓝夹缬，图案为状元及第骑马。

　　俞正来

　　江南垟是一个老地名，是指平阳分县以前鳌江以南、横阳支江以东的广阔平原地区，此地具有悠久的传统纺织业，并且是著名的印染工艺——浙南夹缬的基础。

　　纺车嗡鸣，机杼声声

　　“七月纺线八月染，九月裁衣过年穿。”纺织和印染，平阳的江南垟地区历史上便是有名的纺织之乡，其中的一些村镇如宜山镇，一度有“纺织之城”“土纺土织之乡”的美誉，有着数百年的纺织文化积淀。

　　南宋末年，随着原产于印度的亚洲棉传入中国，温州的棉花种植也得到推广，江南垟一带逐渐有了原始的家庭纺织业。

　　元代末年，平阳诗人陈高写过一首《种橦花》，记录了当时种棉的场景：“炎方有橦树，衣被代蚕桑。舍西得闲园，种之漫成行。苗生初夏时，料理晨夕忙。挥锄向烈日，洒汗成流浆。培根浇灌频，高者三尺强。鲜鲜绿叶茂，灿灿金英黄。结实吐秋茧，皎洁如雪霜。及时以收敛，采之动盈筐。”元末平阳人陈仲能也在《织布谣》中说：“柴门半掩风淅淅，破屋寒生无四壁。老妻呵手拈寒梭，冻丝寒落那能织？一梭一断还一泣，织到残更不盈尺。布成早得官债偿，宁使儿曹无饭吃。”（引自《苍南老工艺》）可见，宋元时期的纺织户并不富庶，其生活是贫困艰难的。

　　到了明朝，江南垟地区的纺织业大为发展，人民生活水平有了很大提高，留下了“田种禾，地种棉，男耕女织”的记载。弘治年间夷陵州知府、江南垟人陈宣为改变当地贫困落后的现状，便从家乡带去棉籽，教会当地百姓种棉、纺织。三年后，妇女们学会了纺织，出现了男耕女织的新局面。为感谢陈宣的功绩，人们把这种布称为“陈公布”。可见江南垟地区在明代就有了相当成熟的纺织技术。

　　乾隆《平阳县志》记载明万历十七年，平阳进士、南康知府吴宝秀因得罪宦官李道而蒙冤被捕下狱，其妻悬梁自尽，后开释后回到老家江南垟，家徒四壁，全仗两位小妾纺织，得以生活，“宝秀妾林氏、汤氏相誓厮守，纺纱糊口抚育三子”，从中可以看到当时江南垟的纺织业已有相当水平，一般家庭妇女能靠纺织养家糊口，抚养子女，维持家庭生活。

　　到了清代，江南垟一带农村妇女的纺织更为普遍，几乎家家户户都有手摇纺车和脚踏织布机。康熙《平阳县志》记载当地农妇“夏绩苎，冬纺棉”的情景，“女红不事刺绣，惟勤　织，夏绩苎，冬纺棉，昼夜无间，虽高门巨室，始龀之女、垂白之妪皆然，旧志所载夜浣纱而旦成布，谓之‘鸡鸣布’也。”平阳贡生张綦毋在《船屯渔唱》中也写道：“井栏昨夜响秋声，红女何烦懒妇惊。夏月绩麻冬绩絮，鸣机才歇已鸡鸣。”从“鸡鸣布”这一称号，就可以瞥见当时江南垟昼夜无歇、辛勤纺织，到处是叽叽嗡嗡的织机声的景象了。

　　此后，江南垟地区生产的土布，除了染色自制衣裤外，还开拓市场，行销各地，如福建、江西、安徽等地。民国时期，宜山镇处处机声，许多地方出现了成规模的作坊，所产之布紧密厚实、冬暖夏凉，以“宜山布”而闻名。河道上舟楫如梭，市镇上遍布染坊，到处是身背布捆、手摇拨浪鼓的接布人。清末民国，以道情、山歌、鼓词、龙船儿等流传的《高机与吴三春》故事，就反映了平阳鳌江两岸纺织业的兴盛。

　　以上简要的回顾和勾勒，既令人感叹纺织户的艰辛，也令人浮想起一幅昏灯摇曳、纺车嗡鸣、机杼声声的农村纺织图像。

　　雕花夹布浸，蓝白相与间

　　夹缬，是与纺织相伴的古老印花工艺，留存至今的温州蓝夹缬是国家级非遗，是唐代复色夹缬的遗存，是浙南大地民俗的“活化石”。而它所使用的布料，就是江南垟纺织业的土布。

　　其工序不外乎滚棉、纺线、浆纱、缨线、穿缯、制梭、织布等。具体可以从纺纱和织布两个阶段来看。在纺纱阶段，妇女们坐在板凳上，手脚皆不能停歇，脚踩踏板，左手拿着棉条牵纱，右手及时理纱，并卷纱成纱锭，每人一天最多只能纺出一至二两纱。在织布阶段，妇女们坐在木凳上，两只脚交替踩放踏板，以使经线上下拉开，同时双手不停地抛接梭子，而且一手抛放梭子后，要及时拉竹箔将纬纱系紧，布织到一尺左右时，将卷纱轴放松，把布卷到滚筒上，织好的每筒布都长达20米左右。

　　据《苍南老工艺》一书介绍，旧时土坯布的尺寸，最初是宽7寸、长8丈为一匹，运输时十匹卷成一筒，称“筒布儿”，始于清咸丰年间。“筒布儿”可用来缝制衣裤、交易土产，本色的还畅销闽赣部分山区，年产达二三万筒。后来，随着品种的增多，逐渐出现了九寸宽的“筒布儿”，称“九寸”；一尺八寸宽的白色土布，称为“白坯”。将“白坯”以靛青蓝染，称为“单布”“蓝布”，或是用花版夹染，也就是蓝夹缬。通用的夹缬布长约10米、宽约0.5米，分双纱和单纱两种，纱支较粗，接近于现在的七支纱，所以非常厚实、经久耐用，正是“农家尚多用土布，以为非此不暖且不厚实”。当地的白色土坯布是夹缬制作的原材料和物质基础。

　　万千丝线，编织着历史，也温暖着身心。平阳江南垟地区的纺织文化和印染文化之间有着水乳交融、密不可分的关系。

　　时至今日，这些跨越百年的古老技艺，正不可避免地被人们遗忘，需要我们用心体悟挖掘传统手工艺背后的文化内涵、工匠精神和造物智慧，进一步延续当地文脉，让这一可贵的文化遗产在新时代发挥出更大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