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山色——林曦明书画特展海报

　　好江南——林曦明书画剪纸特展海报

　　沈国林

　　6月7日，林曦明先生安然离世，享年百又二岁。一个跨越二十四载的约定犹在耳畔，这位曾约定共庆百岁的长者却已远行。消息传来，楠溪江的水声仿佛在瞬间静默，只余笔墨在记忆中流淌的微响。

　　与林老结缘，始于2002年秋日收藏他的画作《江南春色》。那时我对书画收藏尚在初识阶段，但那笔墨间流淌的带着水汽与温情的江南气息，瞬间打动了我。这幅作品至今仍悬挂在老宅书房，时时观瞻。此后二十余年间，陆续收藏林老的绘画、书法、剪纸及文献150余件，逐渐形成一个脉络渐显的收藏体系。每一件作品都是一段缘分，每一次珍藏都是一次领悟。林老的笔墨，记录着他从楠溪江畔走向更广阔天地的足迹，也承载着他从未断绝的、深沉如许的乡愁。

　　记忆中最温暖的画面总与故乡的春节、与林老慈和的笑容相连。2014年春节，林老回永嘉乌牛故里过年，我随林老的学生、表姐夫李文照前去“曦楼”拜望，带去三幅他早年画作。当画卷徐徐展开，先生眼中闪烁的追忆之光，令我至今难忘。尤其看到与海上画坛巨擘唐云20世纪70年代合作的《江南春》时，他轻抚画面，感慨道：“那时与唐院长合作过好几件，我自己都没能留下，难得，真是难得。”随即，他带着孩童般纯净的期待对我说：“等我到一百岁，你这几幅画，可得借我办个百岁画展啊。”一句笑语，一个约定，就此在心中生根，成为我此后十年念念不忘的承诺。

　　次年春节，适逢家母九十寿辰，我冒昧恳请先生赐墨宝一幅，为母亲贺寿祈福。先生欣然应允。那份对后辈的慷慨，对人情的美好祝愿如春风化雨。如今林老仙逝，慈母亦已西游，两代人的情谊都凝结于那幅墨迹之中，更显珍贵。

　　与先生在故乡的团聚，随着他年事渐高，成了我们愈加珍惜却不易得的期盼。2019年春末，与文照专程赴沪探望。再见林老，精神依旧矍铄，更添一份深居的宁静。我随身带去他早年的人物画《丰收时节》《母女俩》。先生俯身细观，目光流连，流露出一份穿越时光的动容。他指着画说：“这是当年一时灵感，试着把剪纸的韵味融到画里，画了几幅，自己都快忘了……”看到《母女俩》未及落款，他随即在画面一角郑重题名。那一刻，他面对自己数十年前艺术探索的见证，那份珍视与坦诚让我更深地理解，那些看似信手拈来的笔墨与剪影，实则是毕生艺术思考与生命体验的自然流淌。

　　为先生举办展览，是家乡对其艺术成就的致敬。2020年，欣逢林老九五华诞，衍园美术馆特别策划“好江南——林曦明书画剪纸特展”，展出林老各个时期代表作九十五件（组），为游子贺寿。林老虽未亲临，但见到诸多报道、推文及寄奉的图册，想必欣慰。然而，我们心中始终记挂着那个“百岁之约”。

　　2023年农历正月初八，上海中国画院有意为林老筹办百岁寿辰展，由林老外孙女婿、上海中国画院画师庞飞负责，希望商借衍园馆藏的早期作品。我当即表示尽力配合，能为百岁展尽一份力，是我莫大的荣幸。然而年底，展览因故未能举办。我心中遗憾，何不由衍园在家乡为林老实现这个愿望？

　　于是，2024年5月1日与10月30日，我们先后在温州郑曼青文化艺术中心与衍园美术馆墨池分馆举办了“江南山色——林曦明书画特展”与“好江南——林曦明书画剪纸特展”。这是家乡对林老百岁华诞的真挚祝福，也是我兑现“百岁约定”的郑重履约。这不仅是一次艺术回顾，更是故乡的山水与亲朋对一位将毕生乡愁铸入笔墨的游子，最深沉的回响。

　　今年4月，温州园博会启幕之际，衍园美术馆以“园博墨韵”特展相呼应，其中特设“楠溪如画，曦明传神”单元，呈现先生十件佳作。林老生于永嘉，对楠溪江风物怀有深挚乡情。他笔下的《春江山色》册页，以明快洗练的写意笔墨，捕捉楠江两岸的日常诗意。册中《楠江村居图》《楠江载酒图意》《柳荫读书图》《楠江渔归图》《春牛图》或写村居闲适，或绘载酒清游，或状柳荫读书之静，或摹渔归晚唱之乐，更有春牛意象点染田家生机，用色清润，线条简劲，淋漓水晕中透出江南湿润，将楠溪江畔的寻常景致升华为隽永画境。观其画，如行楠溪江上，山光水影，扑面而来。与雁荡诸作一奇一秀、一刚一柔，共同呈现出温州山水的全貌。

　　谁承想，展览尚未闭幕，先生竟已西行。这十件作品成了林老留给家乡最后的礼物，也成了我心中永远的念想。

　　林老一生，淡泊名利，专注于笔墨。他的书法雄浑洒脱，绘画明快洗练，剪纸精巧灵动。他长期居停上海，但乡音未改，乡情未减。他画楠溪、画雁荡、画江南水乡，笔墨里总带着一股温润的水气，那是瓯江潮水滋养出来的灵气。他不仅描绘江南的形貌，更捕捉了江南的魂灵——那份在烟雨朦胧中透出的坚韧，在寻常巷陌里蕴藏的生机，在简淡笔墨后承载的深情。

　　如今，先生走了。但衍园美术馆里，他的作品仍在静静展出，仿佛他从未离开。楠溪江的山水依旧，雁荡的云烟依旧，而先生以百年人生酿就的笔墨，已化为另一种形式的山水，在故土永存。

　　那个“百岁之约”，我们以展览的方式完成了。而先生以他的生命与艺术，完成了一个更大的约定——与故乡的约定，与艺术的约定。

　　先生，愿您在天国依旧笔墨酣畅，依旧画出您心中的、也是我们永远的——好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