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山色册》之一。

　　林曦明为温州“南亭”题字。

　　林曦明与唐云合作的《江南春》。 本文画作为衍园美术馆收藏

　　张索

　　6月7日下午5点，“上观新闻”刊发了海派艺术名家林曦明辞世的消息，我非常震惊，立即联系其家属表示深切悼念。下午6点，就接到南航兄发来的微信，约我写一篇缅怀文章。

　　岁月流金，笔墨留痕，当晚，我翻检起电脑里的日记与旧影像资料，与先生相交相处的一幕幕往事，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乌牛老家拜访相谈

　　记得2005年，八十岁的林曦明在温州博物馆举办“林曦明中国画展”，并向温博捐赠20件国画精品，其中一件人物画曾获国际金奖。他还向家乡永嘉捐赠一批作品，当地政府对其文化艺术高度重视，将其乌牛西山故居协调修缮。彼时先生刚从沪回温，在老家小住。我与张正凯随吴绶镐老师一起前往拜访。他格外热情，众人围坐，相谈甚欢。近距离接触，感知到他是一位平易近人的长者、艺术家。

　　此后一次，我出差赴沪，与温州博物馆副馆长王新宇相约拜谒林先生，他与我们畅谈艺理，闲话乡情，气氛十分融洽。时至正午，他执意留我们在附近酒店用餐，席间笑语不断，他还嘱咐家人抢先买单。一个细微的举动，尽显长者的诚意。

　　为艺术馆无私奉献

　　2008年，林曦明向乐清市政府捐献40件中国画作品，市政府决定将雁荡山景区灵峰招待所改建成林曦明艺术馆。改建工程基本完工，但在陈列设计中遇到困难。经温州博物馆金柏东馆长推荐，由我负责陈列设计。为圆满完成任务，我开始系统梳理先生的人生履历、艺术脉络。

　　2009年4月27日，我偕同乐清文化馆工作人员、先生家属驱车前往上海桂林大厦其宅，商议展览陈列事宜。我介绍了展陈设计思路，说明各类文献、实物对于还原艺术人生的意义。先生十分认可，当即应允全力配合。在家属协助下，他翻箱倒柜，将珍藏多年的创作草稿、速写手稿、采风笔记、往来信札、授课讲义、生活照片、自用文房、名家印章等实物一一找出。一句朴实的“这些有用吗？有用就都拿去”，道尽了他无私奉献、热爱家乡的赤子之心。

　　在众多藏品中，一批名家印章令我格外惊喜，出自来楚生、方介堪、王个簃、韩天衡等近现代印坛大家之手，可见先生早年广交贤达，艺缘深厚。但他日常画作所用印章，大多为其亲手自制，刀法简约自然，与笔墨风格相得益彰，浑然天成。纵使坐拥诸多名家佳印，他依旧偏爱自用印作，方寸之间，尽显个人艺术志趣。

　　此外，我还见过先生一件颇具传奇色彩的作品。他拿出一幅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画作，描绘的是洞头群岛，笔下将一座座岛屿巧妙相连。多年之后，洞头“五岛连桥”工程落成，现实景致竟与先生数十年前的画作高度契合。这份超前的想象与构思简直不可思议，也足见先生敏锐的观察力与浪漫的艺术想象力。知晓此作的人并不多，真是一件艺坛奇事。

　　6月16日，林曦明艺术馆正式开馆，正门匾额由刘海粟先生亲笔题写。当日天朗气清，全国艺坛名家、温州艺术界名流、相关领导、乡贤亲友齐聚雁荡，现场人头攒动，盛况空前。浙江省文物局局长、浙江省书协主席鲍贤伦，著名雕塑家吴为山，文艺评论家柯文辉，上海书画出版社社长祝君波等悉数到场。开馆当日，林先生精神矍铄，在展馆内来回奔走，接待宾客、陪同观展，忙得不亦乐乎。艺术馆分上下两层，馆藏画作丰富全面，完整展现了他大写意国画的“林氏风格”。

　　家乡有展，必到场支持

　　2014年，我调至华东师范大学工作，与先生同城而居，往来也愈发频繁。

　　先生久居沪上，是海派著名大家，心中却始终牵挂故土温州。但凡在上海举办温州先贤、故里同道书画展览或文化活动，只要身体允许，他总会不辞路远到场支持。2015年2月5日，我在上海图书馆策划纪念马公愚先生诞辰120周年的马公愚作品大展，考虑到先生年事已高，往返奔波辛苦，没有专门邀约。但在开幕式之前，先生悄然到场，我又惊又喜，立刻告知上海书协主席周志高，他连忙将先生迎入贵宾室，并临时调整议程，请他登台剪彩。仪式结束后，他又逐幅细看展品，认真品读乡贤前辈的笔墨，展现了敬重文脉、追慕先贤的情怀。

　　2017年5月13日，华东师范大学首届毕业生书法展在上海文联举办，温州电台记者王漪、李元珍来沪对我进行采访，我自觉资历浅薄，建议去采访林先生与叶长海先生。当日，我陪同前往林先生康城家中。整整两个多小时的访谈里，先生侃侃而谈，分享了许多鲜为人知的学艺经历与往事，填补了不少地方艺术史料的空白。访谈结束时已是晚8点多，先生忽然关切地询问我们有没有吃晚饭。我们这才知晓，为了配合采访，他自己还未吃饭，内心顿时满是愧疚。这次深入交谈，也让我对先生的人生与艺术有了更为全面的了解。不久后访谈节目正式播出，反响极佳。

　　2018年11月10日，“民国温州女画家鲁藻墨兰作品展”在朵云轩举行，九十多岁高龄的林老依旧专程前来观展。2019年12月18日，温州书画院主办的“传承接力——何元龙、张索、吴聘真书法作品展”在上海刘海粟美术馆开展，先生依然参加开幕式并仔细观赏作品。我当日忙于现场事务，未能多作交谈，但望见他的身影，内心满是温暖。

　　最后一次见到林先生，是2021年6月22日沪港两地书画交流笔会上。他与杨建新、周志高、陈琪、鲍莺、庞飞等书画名家齐聚一堂，林老兴致盎然地开笔画牡丹，众人合作梅花牡丹图，名为《盛世花开》。我用手机录下了现场画面，如今这份影像已成绝版珍藏。那日闲谈间他偶尔说出几句温州方言，乡音入耳，倍感亲切。

　　南亭题字，心系故土

　　2021年，温州五马街区进行旧城改造提升工程，多处亭台景观需要题写匾额、楹联。相关部门征求我的意见，我提议邀约旅居外地的温籍书画名家留墨乡里。当时在第一桥巷口修建了谢灵运诗歌里的南亭。7月25日，我致电请林先生题写亭名。林先生欣然提笔写下“南亭”两字，落款“九七翁林曦明书”。这幅题字，也成为先生留给家乡的绝笔之作。书写时他家属特意拍照发给我，当我将此事告知相关领导，众人无不感动欣喜。前辈们心系故土、反哺家乡的情怀，永远值得我们学习。

　　先生一生尊师重道。我曾从民间收得一幅其恩师苏昧朔的作品，但无款识，特请先生审定。先生展卷细阅，当即感慨表示为先师真迹，气韵超然、风格独绝，让我带来题字补款，从而留下“清风淡月，琴韵书声，戊子之春归故里，得观吾师苏昧朔真迹《琴韵图》于永嘉乌牛西山新居，林曦明”。

　　纵观林曦明先生的一生，从民间学徒起步，一路潜心钻研，在大写意国画领域开创独树一帜的风貌，剪纸艺术更是造诣卓绝，引领行业发展。从艺学画，他孜孜不倦、求索不止；为人处世，他乐观豁达、真诚友善，敬师爱乡、重友惜才，用一言一行诠释着艺术家的风骨与德行。

　　先生远去，笔墨长存，高尚品德永留人间。

　　6月9日夜旅次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