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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樱还是金罂
来源:温州日报发布时间:2026-05-17 08:48:58

  开花的石榴树。 瓯沐 摄

  杨冰杰

  五月,院子里的石榴树又开花了。花虽稀疏,却格外“鲜丹”,不禁让人想起王安石那句“浓绿万枝红一点,动人春色不须多”。温州人通常称石榴为“金罂”,也有学者主张写作“金樱”——《温州话辞典》便明确标注“金樱:石榴”。石榴究竟该称“金樱”还是“金罂”?

  安石榴的前生今世

  石榴,别名安石榴、海石榴、金樱、金罂、涂林、丹若等,原产于中亚,是人类最早栽培的果树之一。西汉张骞出使西域,从安石国(今伊朗一带)带回石榴种子,故名“安石榴”,简称“石榴”。东汉张衡《南都赋》“樗枣若留”,“若留”就是石榴。唐代李善注《文选》,引用《广雅》记载:“石留,若榴也。”西晋张华《博物志》与南北朝贾思勰《齐民要术》中均有石榴的记载。

  现存史料中并未明确记载石榴传入温州的时间,我们只能结合史书、古典文学与方言资料等进行综合推断。晋至唐前期,温州地广人稀。中晚唐北方人口南迁、沿海海上商贸兴起后,中原的物产和农业技术才大规模开始南传。至唐代时,石榴已遍布南北。北宋吴处厚《青箱杂记》载:“钱武肃王讳镠,至今吴越间谓石榴为金樱。”石榴应该就在五代之前已传入温州。

  明弘治《温州府志》为现存最早且完整的温州府志,卷七《土产·众果》载“葡萄、金樱、莲、樱桃、藕、蔗、菱、枣,右众果之类,五县俱同”,《土产·花》中则记:“春之桃、李,夏之荷、榴,秋之蓉、菊,四时之兰、桂,皆江南所同产。”明确印证明代温州石榴已普遍栽培。

  温州本地石榴多为小果品种,庭院栽植以观赏为主,兼可食用;如今市面大果优质石榴,多为突尼斯软籽等良种,主产于四川会理、云南蒙自、河南荥阳一带。

  金樱里的音韵密码

  《温州话辞典》将“金樱”注为“石榴”,未收录“金罂”词条,此释义综合历代文献、音韵学考证及近现代温州方言学者研究成果而定。《汉语大词典》注:金樱,石榴的别名;郑张尚芳《温州方言老派词汇》亦注:石榴,金樱。

  除《青箱杂记》之外,南宋赵彦卫《云麓漫钞》也有记载:“浙人避钱氏讳,改刘为金;果有石榴,呼曰金樱。”连带“榴”字的地名也要避讳改名。今玉环市古称木榴屿,也因此改为玉环。宋王十朋曾有诗:“榴屿何年改玉环,望中犹是旧青山。遗民不记当时事,惟有湖声日往还。”

  宋朝统一后,钱氏纳土归宋,按理应将“金樱”恢复为“石榴”原名。然而语言具有强大的惯性,在吴语区,“金樱”已融入日常用语,难以更改。那么,为何又会出现“金罂”这一叫法呢?

  从汉字音韵来分析:《广韵》记载“樱”与“罂”读音完全相同,均为“乌茎切”。普通话中“樱”和“罂”只有一个读音(yīnɡ),但在温州话中,“樱”和“罂”均各保留着(iang^33)和(ae^33)两种读音。“樱”用作“樱花”时读(yīnɡ),用作金樱时读(ae^33);“罂”用作“罂粟”时读(yīnɡ),用作“金罂”“罂瓮”时读(ae^33)。

  此外,“莺”“鹦”等字也保留着读(ae^33)的古音读法。例如温州人形容绿色时会说“绿鹦哥”“鹦哥绿”,指的是像鹦鹉羽毛那样的绿色。

  从汉字的形义来分析:古人起名讲究“象形”。石榴果实的形状酷似圆腹敛口的罂器,按理说用“金罂”来替代“石榴”,以避吴越王钱镠的名讳最为合适,可为何偏偏选用了并无关联的“樱”字呢?

  不妨翻翻金罂的“老底”。“金罂”一词的出现远早于“金樱”。《说文解字》载:“罂,缶也。”作为上古至中古时期的常用陶器,罂可用于盛酒、储粮等。金罂即黄金打造的罂,此外还有木、银、铜、琉璃、瓦等不同材质的罂,因用途与等级不同而有所区别。

  西晋《佛般泥洹经卷》载:“敛取舍利择去灰炭,以好香汁熟净洗之,著金罂中。”《太平御览》引《齐书》载:“上使御史太夫沈冲奏谧前后罪,收付廷尉,赐死,果以金罂盛药鸩之。”《北史·林邑》载:“王死七日而葬……收其余骨,王则内金罂中,沉之于海;有官者以铜罂,沉之海口。”

  从史料与器物形制可考,古代金罂并非仅为贵族宴饮的奢华酒器,更多时候作为敛藏之器:既可贮存遗骨、供奉舍利,亦曾为君王赐死臣僚、盛放鸩酒的专用容器。《南史?王敬则传》“吾终不受金罂”正是明证。

  由此我们似乎需要重新思考:五代时期为避吴越王钱镠名讳,为何将石榴称作“金樱”而非“金罂”?这是否也与当时时代背景下的另一种避讳有关?

  明李时珍《本草纲目》记载:“《笔衡》云:五代吴越王钱镠改榴为金罂。”《坦斋笔衡》原书已佚,“金罂”一词究竟是原书记载,还是李时珍“因音求字”的替写呢?值得注意的是,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特意将金樱子(中药名,又名山石榴)、金罂与安石榴分列标注,并加注:“安石榴……《广雅》谓之若榴,《古今注》谓之丹若,《酉阳杂俎》谓之金罂。”

  明清时期,“金罂”作为石榴别名在文献中多见,但入诗极少,远不及“石榴”“金樱”常用。

  榴花间的诗风俚俗

  石榴以一树丹华、满腹玲珑,在时光里沉淀出千年的诗风与俚俗。

  它可植庭前相伴,刘禹锡诗云:“时节易晼晚,清阴覆池阁。唯有安石榴,当轩慰寂寞。”窗前那朵孤艳的榴花,成了诗人最好的慰藉。它可入盏成醇酒。当石榴遇见萧纲,便化作蠡杯中的佳酿:“钓竿蜀国弹,新城折杨柳。玉案西王桃,蠡杯石榴酒。”它可染罗裙寄相思,南朝梁萧绎有诗:“交龙成锦斗凤纹,芙蓉为带石榴裙。日下城南两相望,月没参横掩罗帐。”榴汁淬染的裙裾,裹着缱绻风月,在千年诗行里轻轻摇曳,撩动人间温柔相思。

  一枚石榴,从草木芳华蜕变为文化符号,在千年烟火中沉淀,将风雅与温情藏进每一抹石榴红里。它是希腊女神掌心盛放的生命图腾,是华夏大地“榴开百子”的吉祥意趣,亦藏在温州人“牙儿咧开糖金樱倒裂爻恁”的笑容里,承载着世人对圆满与繁盛的千年祈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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