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朔门古港考古遗址公园

潘猛补/文 苏巧将/摄
今年4月,温州朔门古港考古遗址公园正式开园。温州深厚的海丝文化再次引人关注。作为枕江面海的千年商港,温州自古便是万商云集、舟楫辐辏之地。尤其值得一说的是北宋名臣赵抃与其子赵 、其曾孙赵亿三代人,先后踏足这片热土,以诗文与政绩镌刻下家族与温州港的不解之缘。
赵抃:留下最早的温州港诗
众所周知,赵抃有《自温将还衢郡题谢公楼》诗写道:“雁荡周游遂此过,永嘉人物竟如何?三贤籍籍风流守,一宿匆匆证道歌。城脚千家具舟楫,江心双塔压涛波。因留子舍欣逾月,归去吾知所得多。”此诗堪称对千年商港最早也最真实的描绘。
细考文献,赵抃为衢州人,此诗乃其自温州将返衢州时所作。他来温州游览,实因时任温州通判的儿子赵 之故。这段缘分的时间节点尚需重新梳理,方能还原历史真相。
从诗中可知,赵抃游完雁荡山后来到温州(永嘉),不禁想起此地历史上三位声名卓著的太守——孙绰、谢灵运、颜延之,以及玄觉大师。他登临松台山无相净光阁,留赞于塔下;又在拱辰门谢公楼上,望见城墙脚下千家万户以舟船为业,对面江心屿上东西双塔镇压汹涌波涛,朔门码头呈现“一片繁华海上头”的景象。他在儿子官舍中住了一个多月,临归自觉收获颇丰。其《留题戏彩堂示男 》亦有“我憩堂中乐可知,优游逾月竟忘归”之句,可证其在温州居住逾月。
那么,他究竟何时来温?这便需要对赵 通判温州的时间再作考证。
据王瑞来《大宋名臣赵抃·年表》所载,“元丰三年(1080),七十三岁的赵抃实因次子赵 任温州通判,方才陪伴出游台州、温州。”然据赵抃《游雁荡将抵温州寄太守石牧之》“霜风双鬓雪鬖鬖,物外寻真顿离凡。子舍若非叨别乘,我车安得到灵岩”及《十八男 温倅迎于雁荡温守石牧之以诗见寄次韵》,可知当时正值寒冬,其子赵 时任温州府佐官,专程从温州赶赴乐清迎接,可见其子早已在温州任职。
此与弘治《温州府志·名宦》所载相印证:“赵 ,清献公抃之子。元丰二年八月,以大理评事通判温州事。”
赵 (?―1100),字景仁,衢州西安人,熙宁六年(1073)进士。其通判温州的时间,方志明确记载始于元丰二年(1079)八月。而孔凡礼《三苏年谱》卷三十一云:“元丰四年(1081)苏辙《寄题赵 承事戏彩堂》。首云:‘春晚安舆遍浙东,永嘉别乘喜无穷。’ 时为温州通判,知今年侍父抃游浙东。戏彩堂用老莱子娱亲故事,盖亦为抃而建。此时,当因李钧专人之便寄至筠……温州守李钧寄诗来兼简毛维瞻,辙次韵。钧为温州守,约为元丰二年。”其时间系年有误。赵抃游温时与之唱和的温州太守为石牧之,石牧之知温州在元丰元年,至元丰三年其名尚见于写于该年八月十七日的《海神庙碑》上。继任者李钧,据陈傅良《止斋集》卷三十九《重修石岗斗门记》载:“元丰四年,郡丞赵 景仁行县,与令朱素履常、隐士林石介夫赋诗记事,则有《观石岗斗门》之作。而郡守李公钧报之以诗,亦相劳苦,往还如交游,岂不盛哉!”可知李钧任年为四年。弘治《温州府志·宦职》亦载:“李钧,朝请大夫,知。(元丰)四年。”
由此推知,赵 通判温州的任期,及赵抃得见温州港盛景并赋诗之事,应在元丰三年末,正值赵抃随子侍养期间。时间的厘清,让我们更清晰地看到:正是赵 的通判之任,为赵抃的温州之行提供了契机,父子二人的足迹由此与这座商港紧密相连。
赵 :洞察温州海洋意识
赵 对温州的海洋意识有着深刻认识。他在《温州通判厅壁记》中写道:“(温州)海道是错,细民或诱于牢盆之利,朝廷惧其窃鬻私贩,而盗讼以生,多设官以为巡警。又远近良材由之取道,于是漕运与诸郡之官舟实造于此,故文移牒诉比他州为繁。”
因商港繁荣,走私猖獗,造船业发达,诉讼繁杂等现实问题日益凸显。元丰三年(1080)八月十七日,赵 撰《海神庙碑》于郡城东北隅海坛山上。碑文记载了台风过境时的骇人景象,“居民海贾咸以为忧”,而海神庙正是民众精神上的避风港——“风之兴,长吏或躬往,或遣僚属祷之”。赵 感叹“诚有德于斯民者,列之祀典,宜哉”,这既是对神灵庇佑的礼赞,更是对温州民众海洋意识的深刻洞察。
温州民众的海神崇拜,并非单纯的迷信,而是与海洋共生的智慧结晶。当“城脚千家”以舟楫为业,当“江心双塔”成为航行坐标,海洋已不仅是贸易通道,更是生命的依托。赵 所见证的,正是这种信仰与务实交织的港口精神——既祈求神灵保佑,又锤炼出敢为人先的冒险品格。这种精神,使温州港在千年浪涛中迸发出生生不息的活力。
赵亿:为建炎南渡赢得先机
赵氏与温州的缘分,并未因赵 的离世而终结。据汪藻《右中大夫右文殿修撰致仕赵公墓志铭》记载,赵 之孙赵亿。赵亿生于元丰六年,其曾祖赵抃亲为之取名亿,字延之,后以遗奏补官,积官至中大夫、右文殿修撰。
南宋建炎三年(1129),宋高宗赵构为避金兵,从明州航海至永嘉。朝廷在闽、广大规模招募海船,时任广东转运使的赵亿所募之舟“先诸路至”,为高宗南渡赢得先机。宋高宗亲自下手诏嘉赏,此后召赵亿知温州。虽仅一月即移任漳州,但这段经历已让赵氏三代与温州港的命运紧密交织。
赵亿于绍兴五年(1135)病逝,终年五十四岁。朝廷起复提举台州崇道观,官命及门而人已逝。弘治《温州府志·宦职》载:“赵亿,右文殿修撰,知。绍兴元年。”铭记了这位右文殿修撰与温州的短暂交集。
从元丰年间赵抃的吟咏、赵 的碑记,到建炎之际赵亿的舟楫,赵氏一门三代与温州的缘分跨越半个多世纪。
赵 于元丰二年八月通判温州,至元丰五年离任;赵抃的温州游历与诗作在元丰三年末;赵亿知温州虽仅一月,却在国家危难之际守护了这座商港的战略价值。当城脚千家的舟楫扬帆起航,当江心双塔的灯火照亮归途,温州港的生命力便在这人与海的对话中代代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