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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峻寿高同海阔——拜别洪水平先生
来源:温州日报发布时间:2026-05-07 11:51:00

  1949年5月7日,《浙南周报》号外刊登温州解放的消息,报头为洪水平所题。 1949年5月8日,《浙瓯日报》刊登温州解放的消息。

  1999年5月5日,洪水平到景德寺故地重游。 王胜利 摄

  2022年5月5日,瞿冬生(左)请洪水平(右)为《温州日报》创刊75周年题字。 杨冰杰 摄

  编者按:

  今天,是温州和平解放77周年纪念日。

  1949年5月初,中共浙南特委代表先后在郭溪景德寺与国民党驻温部队将领叶芳代表举行两次谈判。5月7日,温州这座千年古城和平解放,70万温州人民避免了战火炙烤。洪水平同志作为我方工作人员,全程负责谈判记录。

  2026年4月26日晚,洪水平同志因年迈与世长辞,享年102岁。洪水平同志是温州和平解放的记录者,也是温州新闻事业的先行者,更是温州党史研究的开拓者。1947年5月1日,中共浙南特委创办《时事周报》(《温州日报》前身),报头由他题写。

  值此特殊纪念日,本刊特刊发第五届中国报纸副刊研究会副会长、高级编辑瞿冬生先生文章,致敬峥嵘岁月,深切缅怀这位“职业革命家”。

  瞿冬生

  “洪老去世您知道吗?”4月27日上午,曾策划洪老书法展的程标来电。

  “昨晚刚从恩施回来,我马上给大晓哥打电话。”

  大晓哥话语急促:“阿爸昨晚10点35分离世,我们打算举行海葬时通知大家,现在刚到殡仪馆,你晓得了就过来吧。”我火急火燎地换上白衬衣、青色长裤,拿了包纸巾,开车疾驰而去。

  大哥洪增约站在登记处对面走道上朝我挥手:“冬生,这里,慢慢走。”我快步走近,掀开推车上红艳的被角,看见老洪伯眯着双眼,如平常在躺椅上午睡一般安详,我凑近老人家左耳边,说:“老洪伯,心宽厘走(温语:放心点走),您的人生很圆满了。”二姐洪又钢连声说:“好显罢,好显罢!(温语:很好了)”

  合上寿被,我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我泪点低,但没有哭。记得我母亲去世后,老洪伯来电安慰我:“令堂九十岁,已经长寿罢,节哀。”老洪伯过了期颐之年,享年102岁,他一定不希望我为他落泪。11点3刻,我与几位至亲晚辈一起将他抬入纸棺,随同洪家五位哥姐送他到火化炉……

  从听到消息到送老洪伯火化,前后仅一个钟头,大姐洪卓约说:“你跟老爸有缘。”“是啊,假如我迟一天回温,就要终身遗憾了。”

  洪老辞世后,远在北京的美术家蔡荣先生发来微信:“我前天刚给大晓去微信,问候洪老的身体状况,大晓回答我说不太好。我已经有些预感,但没想到会这么快。我们俩感到无比不舍和痛惜。”“我在过厅里拍下这幅洪老送我们的书法,见字如面。洪老的豁达、真诚永远令人怀念。”温州大学教授金丹霞说:“虽然知道有这么一天,但还是觉得很突然,很难过……”温州市新闻传媒中心工会主席朱海峰来电:“我们原来还期待洪老能看到温州日报八十周年庆……”

  27日下午,温州市新闻传媒中心副总编辑胡恩强来电约稿。28日午夜时分,温州市新闻传媒中心总编辑缪磊又发来微信:“瞿总,听说您与洪水平先生交往比较多,约您写一篇纪念文章如何?”“好的,谢谢缪总约稿,就怕写不好。”“我了解了一圈,您是最能胜任的人。”

  我明知自己笔力不逮,但不能辜负大家期待,先“公”后“私”做些回顾,共同缅怀这位——雁山瓯水一赤子。

  雁山瓯水一赤子

  1925年11月,洪水平出生在乐清名门望族太平巷洪宅,读中学时接受进步思想,得知当局将其列入抓捕名单,机智逃离学校。1946年上半年,他告诉父亲准备到苏北参加新四军。当教师的父亲没有阻拦,平静地送了14个字:“心欲小而志欲大,智欲圆而行欲方。”洪水平辗转到了上海,因无法继续北上,于1946年底秘密返温,来到崇山峻岭中的浙南游击根据地,成为中共浙南特委(浙南游击纵队)宣传部一员。部长胡景瑊“我们是职业革命家”这句话影响了洪水平一生。

  1947年,特委决定创办《时事周报》(《温州日报》前身),并发动大家写报头。特委书记龙跃看过所有“作业”后拍板:“用小洪的。”洪老曾感慨道:“其实,龙跃同志的字也很好,那时没有非领导人题签不可的风气。”如今,洪老的浓墨大字“时事周报”,已成为温州新闻史上的地标。

  5月1日,《时事周报》正式创刊,从最初的四个版到后来八个版,从刊登新华社电讯到浙南地方新闻,从原先单一的时事版到增加副刊、画刊,从开始印刷600份到印刷2000份,不断壮大。其间,洪水平刻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蜡纸。这份长江以南最早的党报,凝聚了洪老的心血,也记录了洪老的荣光。

  1949年5月1日和4日,国民党温州最高长官叶芳将军派出代表,先后在景德寺与中共浙南特委代表举行两次谈判。洪水平作为我方工作人员,全程记录了谈判细节。他清晰地记得,“谈判的焦点是莲花心归属问题。”“控制了莲花心等于控制了温州城。”谈判陷入僵局之际,叶芳还是开明的,他说:“整个温州都交出去了,一个莲花心算什么?”5月7日,温州这座千年古城和平解放,70万百姓避免了战火炙烤。

  进城后,洪水平参与温州市人民政府筹备工作,先后担任秘书科长,兼任市委秘书科长。1955年,担任地方国营温州蜡纸厂厂长期间,蜡纸优质品率高达99.99%。1956年,他调任温州工业交通部副部长。

  1958年4月,处在政治旋涡之中的洪水平被错划为“极右分子”,送去“劳动教养”。在某局工作的妻子张美珠也被暗中定为“右派”,下放到蛎灰厂当挑夫。革命家庭一夜之间成了“反革命家庭”,洪水平的父亲因刺激过大,于1959年病逝,年仅54岁。这段经历对洪水平而言刻骨铭心,“正是打入右派的这段特殊经历,让我真正了解了人间疾苦。”

  1962年4月,他获释回温,到丽田造纸厂当工人,当化验员。“本应夹着尾巴做人,但我这个人不大安分,试着搞一些新工艺、新材料。”他了解到造纸厂的废液,特别是小型纸厂的废液处理是一大难题,便泡在图书馆寻找技术资料,鼓捣了一阵子,终于搞成硫酸铵法造纸,将造纸产生的废液论吨出卖,且价格便宜,肥效显著,一举两得。

  1980年9月,“右派”平反后的洪水平,被组织安排在党史研究室工作,从而开创了温州党史研究的先河。他上北京,奔南京,先后走访200多人,不遗余力地征集、查找,潜心研究相关资料。他撰写的《轶史随录》一书是正史里用不着的“副产品”。他说:“翻抄故纸,付梓成书,非为猎奇怀旧,盖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从70岁出版长篇纪实小说《温州城下》开始,洪老一直坚持《站着写人生》,到98岁,共出了十七本书。这些不同寻常的书页,承载着名门望族的绵延香火,辉映着峥嵘岁月的硝烟烈火,升腾着亲朋挚爱的人间烟火。《温州词典》称洪老写的“《温州城下》既是文学作品,亦是温州地方史。”

  “多少风雷枕边过,居然九十还悠然。”这是洪老2014年出版《明日黄花》时作的诗句。洪老笑称,自己如果算得上是书法家,那应该从题写《时事周报》报头开始。中国书协原秘书长谢云撰文,盛赞洪老书法是“无心名利”“人书俱老”的“文人之字”,称他是“有名家之实,无名家之誉”。一位知名人士说,“如果洪老身在北京,早已名满天下。”

  人生启蒙两代情

  老洪伯与我父亲(瞿定授)是患难之交。1971年,他俩在上岸街东风医院(市中西医结合医院前身)做痔疮手术时住一个病房,一个“大右派”,一个“反革命”,病友加难友,自然很投缘。老洪伯比我父亲年长四岁,我从小就这样称呼他。

  我爸蒙冤期间,家里访客不多,老洪伯经过广场后巷,时常会到我家坐坐。父亲读过永嘉简易师范,当过小学校长,算半个“知识分子”,他对老洪伯很是敬佩,告诉我:“你老洪伯是大才子,打成‘右派’坐过牢监(温语:牢狱),现在是有力无处使。”

  是啊,一个时代上演悲剧的时候,有多少人能幸免于难呢?把我父亲整成“反革命”的人,后来自己也成了“右派”。万幸,老洪伯和我父亲都熬过“寒冬”,先后平反昭雪,恢复公职待遇。

  1984年10月,我从“临汾旅”退伍,温州日报社正向社会招收采编。报社门槛高,我不免犹豫。那天刚好老洪伯来访,父亲喜出望外请他帮着拿主意。老洪伯看了我在《人民前线》报上发表的几篇言论,说:“这娒儿文章写得有点老辣,可以的。”后来,我“招干”落榜,依据优抚政策安置到温州日报当校对。

  我父亲饱受摧残,落下一身疾病,1993年3月抱憾去世后,我跟老洪伯见面的机会也就少了。后来,温州日报请老洪伯回来作报告,介绍当年创刊历史。报告会一结束,我兴奋地凑到老洪伯跟前说:“我是老瞿的儿子。”老洪伯笑呵呵地勉励我好好干。

  我父亲不在了,老洪伯待我很宽宥,甚至有些宠。2017年5月,温州日报创刊70周年,报社上下希望老洪伯这位资格最老的报人去一趟创刊地——瑞安桂峰社区小方山传递第一棒火炬,总编辑潘建中派我去邀请。我跟老洪伯说:“我们打算请个医生陪同。”时年93岁的老洪伯把手一挥,说:“不用,生死有命。不过,山路不好,你们派个内行的司机就行了。”

  2019年6月30日,江心屿“樟抱榕”在雷雨中断枝。《樟抱榕传说碑》是老洪伯写的(可惜没落款),他自然很关心。8月初,他给我寄来一封挂号信,说:“今天得空,写了这一篇《樟抱榕传说的“续闻”》,题目不好,请你另取一个。如可用在文艺版,最好能加一张照片,而且委托你改一遍。”“这是随便写写的玩意,不过是个通俗故事,如不宜登载,可以弃之废纸篓,我毫无意见。不要因为我们两代人的交情而勉强采用。”“我还好,只是胯骨老化更厉害,走路更加不便。买了一台室内脚踏车,每日踩半小时……”当编辑最怕前辈领导非发不可的“架势”,老洪伯寥寥数语,让我如沐春风。

  我父亲临终前一直念叨:“自传还没写完……”我怕承受不住辛酸,一直不敢打开那个纸包。直到2019年,我也成了“准老人”,才将父亲遗稿拿出来。两万多字的书稿,涉及“我的童年”“求学”“军旅生涯”“参加革命工作”等,遗憾的是,笔迹停在了“为全家生活的奔波生活”这个章节。

  我把手稿和打印稿都拿给老洪伯,他神情凝重,说:“你先放我这里,我慢慢看。”等我再去时,老洪伯已在打印稿上做了仔细修改,用红笔纠正了几个错别字,标注了几处疑问。令我意外的是,老洪伯还以我父亲的口吻,续写了一段我不曾知晓的故事——

  “回顾这一生,没有一件好事轮到我头上,但大概是老天可怜我,那一年冬天,想添新棉衣没有钱,就到旧货店里找旧衣裳。有一件水獭领的斜纹呢长大衣,过去是套在长衫外面的,样式陈旧,没人要,我想改一下可以穿,就讨价还价,很便宜地买了来。回家拆开,夹层里竟全是美金,真是天上掉馅饼,就靠这天赐的财富,才买了一处房子。”

  这件大衣我知道,很沉的,至于其中的“横财”,我毫不知情。老洪伯说:“这是你爸亲口跟我讲的。”我理解,有些事人们更愿意对知心朋友敞开心扉。

  2020年11月1日一早,老洪伯来电:“冬生,字写好了。”“老洪伯,我过几天去您家。”3日上午我到他家时,他盯着我看了半天,说:“你年纪大了跟你爸十分相像。”“你叫我写,写什么想了半天,后来还是抄录陈与义的《临江仙》,为你爸发发牢骚。”这么多年了,老洪伯还想着替我父亲喊冤,在熟人面前夸我父亲“手巧显巧”(温语:手特别巧)。而他常说自己是“小不拉子,无非命长”,从未听他为自己的事发牢骚。老洪伯笑道:“字还可以,不好的不会送给你的。”“说你索字就是一点也不客气了,哈哈。”

  2021年3月9日上午,我在藤桥镇呈岸村采访,老洪伯来电,“冬生,我有新书出来了,有空过来拿走。”

  次日上午,细雨绵绵。我推开老洪伯家门,他正在厨房倒水。我站在那里故意不做声,他回身看见我,哈哈一笑:“你先走房间里坐。”

  随后,老洪伯取出两本书(一本题赠金丹霞)递给我:“书本来可以叫人送给你的,叫你过来,主要是陪我讲闲谈(温语:闲聊)。”

  我年近花甲,可在老洪伯面前仍是个“娒”,与他谈天说地“童言无忌”。有时我“顶嘴”,老洪伯也不在意,一笑而过。闲谈结束,老洪伯拿来一盒铁皮石斛,叮嘱:“夏天慢慢喝。”此后有一阵子没去,他写了一幅“吾本江南一布衣”托人捎给我。关切之情,跃然纸面。

  美珠阿嬷辞世,老洪伯十分悲痛,嘱我刊登一句话讣告——“老伴张美珠于2022年1月19日94岁逝世,享高寿,洪水平暨儿孙曾辈29人谨此敬告诸亲友。”阿嬷火化当天,我去家里陪他。他对我说:“真的有心灵感应……”后来,已经封笔的老洪伯感到“七十年生死两茫茫,肝肠寸断,命悬一丝。”“我已98岁,只能为老伴写点什么。”他又坐到桌前疾书,倾吐“一生最大的终身的痛苦”。很快,《相濡以沫七十年》付梓,字里行间,如泣如诉。

  2021年10月5日,我陪同“1003温州音乐之声”《温州当代文化名人名家》栏目组上门采访,老洪伯指着我对吕瑜总监说:“我算是他的启蒙老师。”“你教我什么不记得了。”老洪伯嗔怪道:“你怎么都忘记了?”于是,拿来纸笔,靠在躺椅上边说边写:“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喏,这就是我当年在你屋里教你的。”吕总打听我小时候的情况,老洪伯说:“字眼(温语:字)写得端端正正。”

  我对着“温州音乐之声”的话筒,谈了由衷的敬佩——老洪伯不仅有着光荣的青春岁月,而且有着辉煌的晚年生活。

  品峻寿高同海阔

  老洪伯身上闪耀的人性光芒——年轻时勇往直前,成年时忍辱负重,年老时乐观豁达,赢得了尊重。

  2022年10月14日,时任温州市委常委、宣传部部长施艾珠致电给我:“上午去看了洪水平先生,洪老很了不起,离休后写了十七本书。他经历很丰富,文章很有价值,可惜大多数是没有书号的,难以流传。部里打算从他十七本书里选一部分内容,为他正式出一本。”施部长把编书任务交给我。2024年,温州文化艺术发展基金资助项目——《百年水平》由文汇出版社出版发行。这本书汇聚了老洪伯离休后30年创作精华,有他精彩与苦难的人生故事,有他犀利与风趣的议论风生,有他寻常与独特的喜怒哀乐……

  2024年12月6日,由温州市新闻传媒中心举办的“铁笔华章——洪水平书法展”在温州市文化馆隆重开展。展览分“期颐年华”“友朋书画”“笔端谈艺”“纸上云烟”“题刻拾零”五个单元,展出书法作品120幅、朋友往来手札22件,全部著作样本、若干手稿及部分革命时期文献资料18件。中心负责人表示,为洪老举办书法展,旨在展示前辈百年华章,致敬前辈学人风范。同时,也体现了《温州日报》悠久的办报历史、优良的办报传统和珍贵的报人情怀。

  老洪伯去世后,尽管洪家没发讣告没设灵堂,许多人还是通过不同方式表达哀思,第一任温州市委书记李培南的女儿李小苏留言:“洪老一路走好!”温州市委办公室原主任王运正说“他(洪老)是我住隔岸路时的好邻居。”

  温州市人民政府原副秘书长,温州市文史研究馆馆员刘周晰撰联:沉痛悼念百岁勋翁洪水平前辈

  景德寺幽,乌崖山险,开篇布局取和平,素笺铭史,青春作证;凭激情燃烧岁月;

  丽田厂炽,党史室宁,守志澄心怀信念,无惧沉浮,耐得清寒,擎大笔铸就华章。

  资深媒体人沈智毅撰联:悼念洪水平老先生

  十七著作,有志为功名,无心争利禄,寒士倔强,雄风如玉洁,欲开万古胸怀,风暗千城树,深墨浅池,旷怀高寄,记苦续难,眼冷静观,凤泣麟悲,先生享有千古;

  百二寿高,无心写词赋,有钱买酒鱼,书生简傲,阳刚似铁柔,惟喜一瓢风月,雪拥万户烟,短街陋室,谈笑平生,结朋交友,心热闲看,乐清曲铸,此老自成一家。

  老洪伯,您大名锦涛,字水平,归宿大海,命如其名,求仁得仁。

  我相信,无垠的海面,是您宽阔的胸怀;汹涌的浪涛,是您绵长的呼吸。

编辑:许淑瑞|审核:赵乐韵|责任编辑:徐琼峰|监制:黄作敏|总监制:缪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