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机与吴三春·绣楼别》剧照，陈茶花饰演吴三春，陈正友饰演高机。

　　《送肥记》剧照，陈正友和陈茶花搭戏演出。

　　？《高机与吴三春》剧照，陈正友饰演高机。

　　黄慈帖

　　自20世纪50年代首演以来，瓯剧《高机与吴三春》以其独特的艺术魅力和深厚的文化底蕴，历经七十余年岁月流转，见证了瓯剧的兴衰更迭，承载着浙南地域的文化记忆与情感密码。然而，当后人追忆“万人空巷看茶花”的盛况，是陈茶花所塑造的吴三春那凄婉动人的经典形象，而站在她身旁与她共演“浙南《梁祝》”的“高机”（陈正友）却鲜为人知。

　　敌机轰炸下的童年

　　1936年，陈正友出生在平阳县宜山（今苍南宜山镇）西桥村，一个动荡时代的序幕正徐徐拉开——次年全面抗战爆发。1942年至1945年间，日军飞机频繁轰炸鳌江、钱仓等地，码头、油库与交通线屡遭袭击。

　　陈正友对那段岁月最深刻的记忆，莫过于日军飞机的轰炸。有一次，日机空袭鳌江，目标是钱仓油库。年幼的他背起一床被子——他心想，如果逃到外面没地方住，晚上至少还能裹着御寒。他和姐姐匆忙逃往外婆家，途中飞机在空中盘旋，轰鸣声震耳欲聋，吓得他们躲进了一户人家的麻秆堆里。姐弟俩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最终，油库被炸毁，而他们侥幸逃过一劫。这次死里逃生的经历，成为陈正友童年最惊心动魄的记忆。

　　硝烟不仅摧毁了油库，也彻底改变了这个家庭的命运。陈正友父亲原本经营的“陈太源南货店”生意兴隆，却因战乱被迫歇业，九口之家顿时陷入困顿。

　　一双年糕当“学费”

　　西桥村是个大村，聚集着几千号人口，村中建有五座佛殿，每座都配有戏台。彼时温州一带活跃着不少私人戏班。1950年初，戏曲改革将民间戏班纳入国家管理体制，大量艺人被迫回归乡土。有些老先生回到老家，无处安身，便栖身于佛殿中。西桥村住着大花脸李传听，赋闲在家，晚上点起蜡烛或煤油灯，开始教起了戏。这些散落乡间的老艺人，为陈正友打开了戏曲之门。

　　还在湖前中心小学念书的陈正友，从此与戏结缘。12岁时，他和同学去隔壁东河村看老先生们排戏。经村里一位道士引荐，拜李传听为师，学习京剧。地上铺上稻草就成了练功场。学戏是偷偷进行的，父母毫不知情。孩子们没钱，只能偷偷从家里拿一双年糕当“学费”。晚上学戏后，李传听就烧年糕给孩子们当点心。陈正友先学大花脸，偶尔也串演小生、老生、武生、小花脸，短短十几天便学会了《打銮驾》《走南洋》《后刘秀》三个折子戏。

　　学会了折子戏，少年们便盼着登台露脸。东河村和西桥村共用乱弹班的行头，都存放在东岳观里。每逢农历正月初一，两村轮流演戏，东河村下午演，西桥村就上午演。首演之后，村民们都夸他们戏“做”得好，赞誉让少年陈正友信心倍增。他便开始学整本大戏，一个月就学了《白水滩》《罗通扫北》等四本大戏。就这样，陈正友一边读书一边学戏，坚持了两三年，打下了一定功底，而命运似乎也在暗中安排着奇妙的相遇。

　　每年农历二月初二迎佛，村里会请京班、乱弹班来演出。陈茶花也曾来此演出，当时她十七八岁，已小有名气，这次的偶遇颇具历史意味，仿佛为后来两人合作埋下伏笔。

　　“土改”后，母亲不支持他学戏，坚持让他继续读书。但戏班的召唤最终占了上风。当时这帮学戏的少年开始外出做戏，到水头镇一带演出。村长特地找到他说：“你去读书了，这里的戏就演不起来了，缺人啊。”

　　人生的十字路口，少年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弃学从艺。晚上，他先把包裹从窗口扔下去，再悄悄下楼，对母亲谎称去同学家写作业，实则出逃演戏。村长早在埠头等候，两人坐船奔赴水头。那一次，他们从水头一直唱到了福建的福鼎山区。

　　俊秀的瓯剧小生

　　1956年，婚后的陈正友打算去平阳京剧团谋生。当时京剧在地方上颇为兴盛，他的师兄弟们大多进了京剧团。正巧，东河村有几位熟人在红星乱弹剧团，一位打鼓板的老师认识陈正友，告知温州更新乱弹剧团和红星乱弹剧团正在物色年轻生角。

　　得知这一消息后，夫妻俩欣然前来温州。在南门恰巧遇见正在测字算命的阿六师公（人称“塌鼻六”，擅演《七星灯》），建议去红星乱弹剧团。当时该团正在一个佛殿里做戏，得知他们到了温州，便派人接应。来人扛起陈正友夫妻带来的全部家当——一个铺盖卷和一个脸盆，招呼道：“走走走，就去我们那里‘做’。”

　　入团只是开始，真正的挑战在于改换门庭。从京剧改唱乱弹，陈正友起初很不适应，唱腔、起板全然不同。他努力学习，很快学会了，并获得观众认可。

　　时代风云变幻，剧团几经更迭。1957年夫妻俩被调到更新乱弹剧团。后又被并入“温州乱弹剧团”（瓯剧团前身）。其间，他凭借俊秀的扮相和独特的表演风格，与陈茶花、翁墨珊、冯彩秋等旦角多次合作，在《蝴蝶杯》《昆山县令》《高机与吴三春》《贩马记》《送肥记》《沙家浜》等戏中塑造了多个经典小生角色。

　　陈茶花的舞台搭档

　　瓯剧经典剧目《高机与吴三春》自20世纪50年代首演以来，“高机”一角先后有金万宣、李志超、陈正友、陈玉莲、郑晋福、詹镇镛、章世杰、林双杏（选场）、方汝将、吴鑫等演员饰演。第二任扮演者李志超演出时，陈正友必在侧幕认真观摩，默记所有唱段，每日清晨又与冯彩秋（瓯剧旦角名演员、市级传承人、第二代“吴三春”之一）一起对戏练唱，暗下苦功。数年的默默积累，只待一个登台的机会。

　　机会竟在意外中降临。1961年，剧团赴经丽水、金华、杭州、宁波各地巡回演出，一路演至舟山。抵达时正值秋收季节，李志超帮当地农民割稻时不慎割伤小腿，无法登台。然而《高机与吴三春》次日演出的海报早已张贴，票已售出，万难取消。紧急关头，剧团多位老先生提议由陈正友救场。他坦言自己虽熟悉剧目，却从未正式走台，若要出演，须请陈茶花与他对戏磨合。当晚，他首次登台饰演高机，一举成功，获剧团书记好评。陈正友不仅救场有功，更开启了与名旦陈茶花的长期合作，累计演出该剧百余场，成为固定舞台搭档，两人又合作了《送肥记》《两兄弟》《二度梅》等。

　　1956年至1966年是陈正友艺术生涯的黄金时期。然而，时代的剧变打断了他的舞台生涯。1966年，他被调离剧团，先后任职温州打绳巷颜料厂和温州专区水产机修厂。离开舞台的日子虽长达二十余载，但他心中的戏却从未落幕。1988年退休后，他与京剧老生叶永生创办温州群英京剧团并任团长，重返舞台，活跃至七十岁。

　　从京剧到乱弹，从草台班到正规剧团，从演员到团长，陈正友以数十年的舞台实践，诠释了一位戏曲艺人最执着的艺术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