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少华
车驰骋在城乡接合部时,窗外总会闪过一畦又一畦绿油油的稻田。他们如此规整地仰躺在大地怀抱里,静默、生长。
或许清风能见证它们的摇曳活泼,或许明月能聆听它们的温柔私语,或许夏雨能抚摸它们的姘婷身姿,或许骄阳能考验它们的顽强生命力,或许垄间的青蛙田螺能得到它们的滋养,或许来往的车辆是它们在田野里欣赏的风景……你在疾驰的车里瞥一眼它们,它们在广袤的大地上,深沉地注视着你。
稻秧苗,绿油油,一畦畦一垄垄,风吹苗晃现活力;稻花香,清冽冽,一阵阵一缕缕,清香扑鼻沁心肺。此情此景,脑海容易浮现宋朝词人辛弃疾的“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的词句。放空的思绪也会被拉回到儿时,那个物质贫乏,以务农为主的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的小镇。
已记不清自己是上小学呢还是在满地打滚的幼童时代,印象最深的是特别期待仲夏稻熟时节,因为可以跟随父辈们下地干活。当时称为农忙时节,学校里还有特别的农忙假期,也就三四天,让孩子们回家帮助大人一起去农田里收割稻子。以前的小学生可不比现在的小学生,活脱脱一个务农好手,比现在的孩子吃得了苦,干得了粗活。所以农忙假期是真真正正的干活假,不像现在学生的假期是旅游的假,是补课的假。
于我而言,虽说是干活,但其实下去基本是在田间垄头玩耍为主。可能干三分钟,玩三小时吧。主要父母亲嫌弃咱干活干得不好,不要给他们倒添麻烦就行。他们老早在村子里找好了相帮的左邻右舍,一个个都是实打实的庄稼人,今天定好去甲家割稻,明天约好去乙家插秧。忙碌的繁重的农忙农活,必须要在几日之内干完,因为后续还要晒谷、磨米、插秧等很多事情陆续等着。真正是“乡村夏月闲人少,才了插秧又割稻”。
一大家子人吆喝着骑着自行车去田里或者摇着水泥船经河道去田里。颠簸的村道和田间道路旁弥漫着稻花香。欸乃的摇橹声中,奏响的是即将热火朝天的劳动号子。
到达目的地之后,我至今不明白那长得都一个样的田地,大人们是如何认出自家田在哪里的。他们开始轻车熟路,面朝黄土背朝天,左手抓住稻谷一簇,满是老茧的右手灵活握住镰刀,咔嚓咔嚓,三下五除二,齐刷刷地一簇稻谷被割下,稍微扭腰扔在边上,又稍微回正身子,低头,左手抓住另一簇稻谷,重复刚才的动作。直起背扭腰扔稻谷,回正身弯腰低头左右手开弓割稻,一行稻谷被割掉了,一行行稻谷被割掉了,一亩田地的稻谷被割掉了,像蚕吃桑叶一样,一行行一列列,齐齐整整。父辈劳动者们一整天都是这样的劳作,连续三四天都是这样的劳作,务农为主的他们,年年岁岁都有这样的农忙时节。头戴宽檐圆草帽,脖间挂一条蓝白相间的毛巾,白色的薄衬衫,深灰色的的确良裤子,脚穿当时流行的解放鞋,这样的装扮是他们的标配。烈日当头照,汗水湿透脸颊,往下流,忙碌的双手顺势将脖间的毛巾一抹,继续投身娴熟的割稻程序中。他们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干四十分钟,休息十五分钟的现代化工作计划列表,只要不累,他们就这么如机器般地劳作着。间歇喝口水喘口气,可能吃午饭才是他们的半天休整。铝制的饭盒里,装着早上从家里带过来的午饭,在荫凉的草棚架子下,或蹲着或坐着,就着简单的饭菜,大口大口地吃起来,饭菜香是治愈他们田间劳作辛苦的良药。所聊话题是预估还要多久能干完这茬农活,哪几天可以安排起来去谁家帮忙干。
繁重的体力活,简单的生活,淳朴的民风在稻花香里一一晕染。
那个年代的烈日晒出了标准的农民黝黑的脸,黝黑的脖子,黝黑的手臂,给他们烙上了时代的印痕。
我这个农忙闲人在哪里撒野?我踩踏过春日软绵绵刚施过肥的水田,也学父辈插过几株秧苗。裤管卷得老高,卷到大腿之上,手持像葱一样的秧苗,弯腰低头往地里一插,生怕秧苗插得不够牢固,再往里面使劲戳,插完一株秧苗,抬头看看父辈,他们老早插完三行了。我继续低头插第二株,父辈教过我中间要有一定的行间距,于是又低头丈量大概需要多大的距离,自觉差不多了,开始郑重其事地插下第二株,看着两株作品,蛮像那么回事。满意地平移步伐向第三株进攻。我这哪是在插秧,无疑是在栽花培植优良稀缺品呀。干不了多久,就厌倦这种弯腰插秧平移插秧,低头低头再低头的重复机械事情。跟父辈吱一声,跨田间找乐子去了。
我割过夏季成熟时的稻谷。不过,没有力气是压根连一簇都割不下来的。拔着玩玩倒是可以有。我踩过割稻机的踏板,看它飞速空转的齿轮,于孩童时的我也是一处胜景。
秋收后的稻秆垛子也是我们的乐园。收割后的稻谷在地坦里或者田野里被割稻机割完之后,放在竹筐里被担去找宽敞的地坦翻晒。剩下的稻秆被堆叠起来,横竖横竖一层一层累积起来像一块正方体魔方矗立在那里。手工技艺强的男孩子会拿它做麦哨,经他们一倒腾的稻秆,放在嘴里莫名就能吹出嘹亮的哨声。像我们这些小一点的小萝卜头只有羡慕的份,跟在哥哥姐姐屁股后面装迷妹。这也是当时的我们的乐趣。
还可以在高高的草垛子上捉迷藏呢。村里男孩子喜欢爬高,晒干的草垛子软软的,爬上去躺在上面像现代的席梦思床垫。邻家男孩因为犯错,怕被大人揍,于是逃出家门,爬上草垛,在上面优哉游哉地躺着,看浮云悠闲地飘来飘去,幻化出各种形状,听耳畔清风,闻稻香阵阵,不知不觉进入酣眠,直到暮色四起,家人不见其回家吃晚饭,急了唤着名字满村子找,隔壁玩伴告密后才会发现他们正躺在草垛子上睡得正香。又怜又爱的大人哪还会找他们算账,将睡着的他们抱下来,嘴里还呢喃着:“孩儿,醒醒,回家吃饭了……”
想起周杰伦的《稻香》,打开车载音箱,优美熟悉的旋律飘荡在车里,溢出车窗外,拉长在空旷的田野上方。“童年的纸飞机/现在终于飞回我手里/所谓的那快乐/赤脚在田里追蜻蜓/追到累了/偷摘水果/被蜜蜂给叮到怕了/谁在偷笑呢/我靠着稻草人/吹着风/唱着歌/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