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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能来最子贤——拜师苏渊雷先生的往事
来源:温州日报发布时间:2024-05-22 11:14:56

  1974年冬,作者与苏渊雷先生(右)在苏先生租赁的平阳寓所院子里合影。作者提供

  龚光亮

  “风雨能来最子贤,重阳再展惕流年。横秋老菊如期至,堆鬓霜华不待怜。绛帐传经惭古德,花光入梦证初禅。应无寥廓高名悔,一曲南飞奏远天。”

  这是《苏渊雷全集》诗词卷200页里题为《昨宵风雨甚喜故人陈则之暨龚李两生踵至饯秋书感》的诗句,诗中的“龚李”两生之龚,即为本人。

  那是五十年前秋后的一天,我如常去平阳东门一处老宅看望苏渊雷先生,不料途中突发狂风骤雨,到达时竟然全身淋透了,苏夫人见状,赶紧拿毛巾给我擦拭雨水,待擦干净,雨也减弱了,忽听有唤“苏先生”的女声出现在门口,苏先生抬头高兴地说:“你也来了?好,好!”

  这是一个年约十八九岁眉目清秀的女孩,之前在苏先生家见过几面,也是经常来看望苏先生的拜慕者,就是诗题中之“李”。

  更让苏先生开心的是不久后陈则之先生的到来,他可是隔山隔水地从金乡城里起大早乘轮船、渡鳌江,再换汽车辗转来到县城的。阔别的故友,自有叙不完的话语。苏先生对我和李说:“这是我同庚的少年同学,中午你们两个也就在我这一起吃了。”

  俗话说,乡音难改,苏先生和他的故友对话时常会不知不觉地讲起金乡话来,我因姑妈嫁于金乡,所以也能懂大半,苏先生对陈则之说我们是他在平阳诸多拜访者中素质最好的两个,今天趁他在这里,要正式认下我们做学生。转对我俩说:只认你们两个哦!

  苏先生这句话令我和李都备感荣幸地频频点头,喜出望外啊!陈则之先生见证了苏先生的金贵之言,也见证了我们认识先生两年来最大的喜悦。

  认识苏先生,是老天爷给我的恩赐。

  1972年,因划为右派而被解职的剧作家尤文贵等在仙坛寺办起了城关工艺美术厂,用鸭蛋壳画画的办法开创了一条工艺品出口到非洲喀麦隆、安哥拉等国的门路,一时间把平阳境内会画画的十多个能工巧匠都汇集了过来,闲置的佛殿改成了画画的大车间,还设立了创作室。随着业务量的扩大,厂方发布了招收外包工的消息,考核合格者可以从厂里领取蛋壳回家,画好了再送回来,论件计酬。这消息对我这个从小喜欢画画却因要养活自己而跟姨父学钳工的小迷茫来说,简直是天降福音,如果说画画也能赚钱的话就不用整天满身油污地当工人了。

  经考核,我和另外两个城关的女孩被审核通过,正式成为了外包工。

  仙坛寺坐落在东门山约三四十米高山腰处的一片林木掩映中,我们隔三差五要把画好的鸭蛋送回厂里,验收完毕又领出空白蛋壳,每一次的爬山都是在对前途无限美好的憧憬中愉快完成的,验收时老师满意的表情无疑是对我们最大的鼓励。厂里的画师和职员们也都在一来二往中认识起来了,其中一个三十出头画花鸟的阿锦老师人最亲和,从来不会瞧不起我们这些外包工,他是厂领导班子成员,负责画室日常管理和贵重物品的收藏。他手上有一本珍贵的《宋人画册》,里面汇集了百余幅北宋时期宫廷画师们的画作,有一次他拿出来与其他画师们分享时被我看到过,多是花鸟,也有少量的山水和人物,精致生动的画面让我过目难忘。有一次,我大胆地向阿锦老师提出想借这本《宋人画册》回家临摹几张,想不到他居然痛快地答应了,只是悄悄交代我说:这可是私下所借,务必保管好,半月内按时送回,同时要把临好的也给他看看。

  我如获至宝,揣着贵重的画册回到了象湖老家,在母亲的支持下躲在小楼上闭门造车,历时半个月画好了五幅花鸟,返回了仙坛寺。

  那天的运气真好,我来到阿锦老师画案前时发现他正和身边一个头发灰白面容慈祥的老先生在说话。这位老先生气质非凡,几乎可用仙风道骨来形容,那种超凡脱俗的仪表令人顿生敬意。

  阿锦老师一边收回画册一边高兴地说,正好苏先生也在这里,你把自己临摹的画拿出来给苏先生也看看吧。

  我知道,这应该就是大名鼎鼎的华东师范大学教授、诗人、文史哲学家苏渊雷先生,他因退休回平阳而被工艺美术厂聘为顾问。虽早有所闻,但想不到会在这样的情境下见到。他对我微微一笑,示意阿锦老师把我的摹画展开。

  我看到他的眼睛很快就亮了起来,把每一幅都仔细察看了一遍,然后赞许说:“不错不错,临摹得很到位啊!”

  就这样,老天爷巧妙地帮我叩开了苏先生家的大门,而我也不失时机地就在次日拜访了他。

  他家不远,就在山脚下东门街租的老式七间房的正间,前屋做书房兼小客厅,后屋做餐厅,中间当卧室,上间和后宕是和左邻共用的客堂和厨房。房子虽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还装饰着字画,显示着主人高层次的文化素养。

  苏渊雷诗、书、画三绝,却为人谦和,广为人敬。许多平阳人都为能认识到他而荣幸,上有县局领导,下至乡亲村邻。他虽不清高,却也不随俗,分寸把握得恰好。我来时,他的书房已经高朋满座,先生叫我自己从书架上找本书先坐上间椅子上看着。

  然而,半个多小时过去,第一拨的客人还未走,第二拨的客人又来了。那时候不像现在这样通讯方便,不速之客常常说来就来,而我也只能耐心地等待了,直到客人全都离去时,时间已到中午时分。

  苏先生不好意思地说,今天客人是温州来的,特殊情况。他问我绘画是跟谁学的,我说基本上是跟书本上学的,也有从别的老师那里偷看过来的,还请多多指教。苏先生说:“我这种文人画你先不要学,你的工笔花鸟已经很不错了,以后有机会可以介绍你去上海拜访一些画家,我上海有好多朋友的,近来有上海外轮公司的朋友说可以帮我们的书画从他那内部渠道出口,也就是说直接卖给外宾,我近来正在挑选优秀的画作,你有没有兴趣啊?”

  我脱口而出:“那当然好啊!”

  苏先生说:“那你中午就在我这吃饭吧,具体方法和你细说。”

  我闻此言,赶紧说:“那我先去菜市场买点菜吧!”可苏先生说,不用,今天太晚了,中午有什么吃什么吧。

  第一次上门拜访就让先生留饭,我后悔自己不该空手而来,自觉十分惭愧,可苏先生却毫不计较,豁达地站起来说:“来来来!中午陪先生喝两杯。”

  看来,我的到来并没有让苏师母感到厌烦,感觉她应该也早已习惯了适从苏先生的好客秉性吧。她倒了杯酒放我面前,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叫龚光良,她说:“光亮,好!”我说,是良好的良,苏师母却说,哎,就叫你光亮吧,顺口些。苏先生笑说,那就光亮吧,你慢慢地会亮起来了。

  为了感谢苏先生和师母,此后凡是写文章、发作品什么的,我就用龚光亮署名了。

  工艺美术厂好景不长,次年就因出口的货物到达安哥拉时蛋壳个个都发霉了,订购方的拒收让厂里经受了一次重创,此后产量就慢慢地减了下来。而我也因为恰好平阳县文宣队排演京剧样板戏《杜鹃山》人手不够而去搞起了舞台美术,所以就不再上仙坛寺了,但和苏先生仍然保持着密切的联系。

  苏先生让我高山仰止,我默默地、细心地感悟着先生的思想,学习着他的言行举止。一直以来,我何尝不想成为他的学生啊,但我知道这是痴心妄想。我羡慕之前那些考上华东师大的学子,而现在大学只招工农兵子弟,像我这样的身份是永远迈入不了高校大门的,离他学生的标准得有多大的距离啊!

  此刻,深埋心底的欲望忽被点破,我顿感脸上一红,不自然地说:“先生,我才读七年书,才疏学浅的怎敢高攀啊?”旁边的李也不好意思地跟着说,是啊是啊!

  可苏先生却说:“论才学,你们是不够的,但这不是你们自己不努力,而是现状的问题,废除了高考,等于不给你们好好读书的机会,你们想读也没得读啊。我看中的是你们的品德。”

  酒逢知己,那天苏、陈两先生都喝了不少,苏先生直喝得满面红光,不久就闭眼摇头地念念有词起来:“风雨能来最子贤,重阳再展惕流年。横秋老菊……”

  次日,苏先生画案后壁上已张挂着一幅竖式的七律了,苏先生独有风格的书法广为人所称道,而这幅字由于是他酒后即兴所书,所以显得更加飘逸而富有神韵,犹如一群长袖仙女在手挽手地翩翩起舞,让人好不喜欢。

  苏先生说:“光亮,你先把这首诗念一下给我听听看。”我说,好!

  苏先生等我有点磕磕巴巴地念完,问:这个“子”字的意思知道吗?我说,知道,古文里也用作你。先生说,对!我问:那绛帐传经是什么意思?先生说,这是个典故,绛是红色,讲的是东汉有个叫马融的学者,辞官回乡后给家乡弟子传经授课的故事,上课前都要先挂起红色的帐幔,营造一种肃穆的氛围,故谓绛帐传经。

  我茅塞顿开,知道先生是借古喻今地说他自己和我们这些拜慕者。苏先生说,这幅字就送给你了,你从不问我要字要画的,做个留念吧!

  感谢苏先生,这礼物意义非凡,以艺术的形式记录着先生宽厚的胸怀和为人师表的大德,见证了我们师生关系的开始,确实太珍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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