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振南　文/摄

　　大雪节气那天，二姐给我捎来一大袋自家栽种的白萝卜，当天我便拿出一根烧煮了。吃着那软绵、清甜、爽口且散发着着脉脉药香的萝卜，我忽然觉得，这就是家乡的味道、亲情的味道。

　　在我的印象里，无论地处东西南北，萝卜都是男女老少喜欢吃的一道蔬菜。因为萝卜不仅可以做出各式各样的菜肴，而且还是养生、药疗、药食同源的经典食材。萝卜产量丰富，物美价廉，是蔬菜中的平民，谁都能买得起吃得起。尤其是经过霜冻后的萝卜，更脆、更甜、更柔嫩，入口即化，舒爽到心，能博得无数人的好感。

　　萝卜为十字花科萝卜属的草本植物，在我国栽培历史悠久，种植地域广泛，名称也多。撰于两千多年前的《尔雅》有“葖，芦萉”的记载，后人认为这“葖”和“芦萉”就是萝卜的古称。随后北魏贾思勰在《农政全书》称萝卜为“萝蔔”，又说“一名莱菔，一名雹葖，一名土酥”。到宋代，诗人刘子翚有一首题为《园蔬十咏·萝卜》的诗云：“密壤深根蒂，风霜已饱经。如何纯白质，近蒂染微青。”可见萝卜的称呼始于宋代。于是，明代李时珍在《本草纲目》里总结说：“莱菔乃根名，上古谓之芦萉，中古转为莱菔，后世讹为萝葡。”到清代时，萝卜之名已被大众所公认，袁枚的《随园食单》、李渔的《闲情偶寄》里都直接写作萝卜了。不过，在我的家乡，人们都称萝卜为“菜头”，我猜想，这大概因为萝卜这种蔬菜，人们只取其根茎食用而放弃菜叶的缘故吧。

　　记得小时候，每年中秋前后，家乡的农人家家户户都会种萝卜。种植萝卜简单容易，对土壤没有太多要求，栽培管理也粗放。只要松土培好垄，在垄上按一定的间距挖出小坑，洒一些农家肥，再在小坑里撒二三粒萝卜种子就行。十来天后，细细的萝卜苗就会从土层里钻出来，幼嫩的叶芽在阳光下轻轻地摇曳着，泛着绿油油的光芒，让人顿生希望。到仲冬，是萝卜成熟的季节，这时每个萝卜顶着几根茂盛的叶子，那叶子青葱而飘逸，如孔雀翎一般张散着，美得不可方物。而萝卜胖胖的身子，终于拱裂地面，神气活现地露出小半个身子，探出地面为青色，长在地下为白色。出土后，水灵灵的白萝卜，外表清秀，身材修长挺直，像等待检阅的士兵，静静地伫立在土地上。

　　收获萝卜可挖可拔，无须花费大力气，这显然是农人们赏心的乐事，比挖番薯轻松多了。萝卜从地里挑回来以后，逐根剪去大部分萝卜缨，然后都放进镬灶间的柴仓底层，用稻草覆盖起来，以防腐烂和水分流失，什么时候想吃了，就扒拉几个出来。萝卜烧菜荤炒素炒皆宜，凉拌红烧都可，做汤拌馅也行，还可生食、煮食、腌制，可谓无所不能。难怪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一连串写下了九个“可”：“可生可熟，可菹可酱，可豉可醋，可糖可腊可饭，乃蔬中之最有益者。”这么说来，萝卜真是既寻常又不寻常的蔬菜啊。

　　现在生活条件好了，人们也变着花样烧制萝卜。就我来说，萝卜煮猪骨头、萝卜烧带鱼是我冬天最喜欢做的菜。做萝卜煮骨头时，骨头要先焯水，撇去浮沫，然后与切成块的萝卜置放高压锅里，加水和老酒，浇少量的酱油，添加一些桂皮或杜仲皮，由旺火转文火烧二十来分钟关火。开启时加少许盐，撒上些许味精和葱花，那出来的菜味道好极了。萝卜烧带鱼是我童年记忆里的味道，做法是先红烧带鱼，然后放入萝卜丝加水烧滚即可。这道菜可热吃，也可冷吃，特别是带鱼成冻后味道更佳。

　　对萝卜的烧制，清代袁枚在《随园食单》中写有一道名菜，叫猪油煮萝卜，做法是“用熟猪油炒萝卜，加虾米煨之，以极熟为度。临起加葱花，色如琥珀”。看到这些文字，谁都会食欲大增。而清代河南状元、植物学家吴其浚在《植物名实考》中，曾极其生动地描绘过萝卜，说“冬飚撼壁，围炉永夜，煤焰烛窗，口鼻炱黑。忽闻门外有萝卜赛梨者，无论贫富髦雅，奔走购之，唯恐其越街过巷也”。他在北京为官时，晚上总要出来挑选些萝卜回去，他对萝卜的评价是：“琼瑶一片，嚼如冷雪，齿鸣未已，从热俱平”。我想，这样的赞语，无论萝卜或是吃萝卜的人都会感到荣幸吧。

　　美味的萝卜自然也得到了历代文人的青睐，宋人方岳在《春盘》诗中说：“莱服根松缕冰玉，蒌蒿苗肥点寒绿。”清人方文在《中秋日张东图见枉小饮有作》诗中说：“相将延颈蟾蜍魄，何以充庖莱菔根。”清代道光年间天津著名诗人崔旭在《津门百咏》中也有吟咏萝卜的诗：“声声唱卖巷东西，不数茨菰（菇）与勃脐（荸荠）。烂嚼胭脂红满口，杨村萝卜脆日梨。”据说，这是作者由北运河赴京城时在杨村集市上的所见所闻，是诗人笔下对杨村市井的真实写照。当然，对于萝卜的溢美之词，莫过于汪曾祺先生的一句“萝卜所惠于中国人者亦大矣”。

　　萝卜受到这么多文人的赞美，自然也在民间形成很多有关萝卜的谚语。如“冬吃萝卜夏吃姜，不劳先生开药方”“萝卜上市，医生没事”“吃着萝卜喝着茶，气得大夫满街爬”“萝卜似人参，常吃有精神”等养生经。对此，元代诗人许有壬似乎深有体会，他在《上京十咏》诗中曰：“熟食甘似芋，生吃脆如梨。老病消凝滞，奇功真品题。”事实上，如今富裕起来的人们，用餐讲究味美，更讲究养生，已将营养丰富的萝卜当成养生食品了。现代医学表明，萝卜除了富含多种维生素以外，还蕴藏丰富的钙、钾、铁等物质。胡萝卜素是保护眼睛、皮肤及黏膜的一种良好蔬菜，还有降压、强心、利尿、抗过敏、抗癌等功效。

　　萝卜天生朴实，虽然在众多的蔬菜中貌不惊人，身价也十分低调，然而萝卜有着丰富的味道与神奇功效。“平凡而神奇”这句话说萝卜是最贴切的。现在菜市场一年四季都有萝卜售卖，但萝卜还是冬天的好，更是当地一方水土种出来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