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灵运造像。 戴宏海 绘
《谢灵运》连环画里的《登池上楼》(左)与《晚出西射堂》(下)诗意图。 陈知新 绘
南航
如果你是生活在古代的士人,必须熟读谢灵运的名句名篇,否则考进士很难。
仅仅谢灵运二十多首写于温州的诗歌,笔者统计,至少二十来句成为中国科举的正式考题或模拟考题。这专门术语叫试律诗、试帖诗,即用古句成句为诗题,围绕其诗意内涵创作五言排律,往往题首有“赋得”两字。
吟诵着美妙的谢句,无数士人绞尽脑汁,押韵对仗,寻词组联,力求金榜题名,走上人生之巅,附带留下大批跟温州有关的试律诗,沉淀为我市一笔不菲的文化财富。
《登池上楼》: 主考官亲自示范
《登池上楼》是谢灵运最著名的代表作,头两句“潜虬媚幽姿,飞鸿响远音”就是试题。中国诗歌的高峰——唐诗里有省试诗《飞鸿响远音》:“漠漠微霜夕,翩翩出渚鸿。清声流迥野,高韵入寥空。旧质经寒塞,残音响远风。萦云犹类网,避月尚疑弓。弱羽虽能振,丹霄竟未通。欲知多怨思,听取暮烟中。”
第四联说萦绕的纤云好像罗网,天边的弯月好像射弓,描写孤雁的惶恐凄苦很形象。
清乾隆四十八年全国乡试考举人,山西考场以《赋得飞鸿响远音,得“高”字》为诗题。所谓得“高”字,就是以“高”所在的韵部字为韵脚。“吴中七子”之一、爱好谢灵运诗歌的翰林学士曹仁虎典试,技痒的他作为主考官身先士卒,亲自下场为考生写了示范诗。
嘉庆十二年乡试,又有贵州考场以《赋得飞鸿响远音,得“楼”字》出题,看来这句很红。封建社会,女子不能参加科考,但清代我市女诗人谢香塘却以《赋得飞鸿响远音》借题发挥:“一字飞鸿过,冲寒不断音。凄清流夜静,嘹亮入云深。似报征夫信,旋惊少妇心。最怜明月下,和我断肠吟。”谢氏才女咏谢句抒发身世之悲,谢灵运有知,一定会戚戚然。
第三句入选的是谢诗的“新阳改故阴”,同样在唐代成为试律诗题。
《登池上楼》里的名句“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不用说,必考。国学大师陈汉章少时在私塾读书就用“池塘生春草”进行赋得体练习。而“园柳变鸣禽”,后人一分为二,把这一句衍生为一联,用上下联各咏园柳与鸣禽,如“踠地三眠软,临风百啭清”,如“雨密烟疏处,移宫换羽声”,引发裂变效应。
《游赤石进帆海》:
状元变探花的故事
谢灵运《游赤石进帆海》亦是名篇,首句“首夏犹清和”就一鸣惊人,从唐代到清代,多次成为古代“高考”“公务员考试”的热门考题。清乾隆皇帝是诗狂,一生写诗数量可得吉尼斯世界纪录,为此题亲自写了多首,手下大臣纪晓岚、王杰、吴省兰等也纷纷效仿。
清道光六年三月会试,江西士人帅方蔚层层闯关,放榜后欣喜成为准进士,四月正是“首夏”季节,当月十三日入保和殿复试,钦命诗题恰是《赋得首夏犹清和,得“和”字》,帅方蔚答卷优良,被列在二等第四十六名。二十一日又经殿试,二十四日,众天子门生入午门听宣,道光帝从圆明园进乾清宫。读卷大臣们取前十卷“恭呈御览”,让道光帝钦定名次,再启弥封,依次传宣。这样,前十卷里铁定会产生“三鼎甲”状元、榜眼、探花,决战时刻,能否入选最为关键。
读卷的户部尚书黄钺对帅方蔚的答卷非常满意,评为“古茂渊懿,近日未有”,特意送给军机大臣曹振镛与其他大臣看,大家都交口称誉,于是把方蔚的卷子选入前十卷,并且首位进呈,即拟为状元。十个卷子呈上去,不料方蔚因“素不善书,书法殊逊他卷”,道光帝详加披阅,将其扣分,列为第三,而把第九卷的浙江朱昌颐提升为状元。虽然功亏一篑,未能独占鳌头,但熟读谢句助力他“探”得了“花”。
“首夏犹清和”的下句“芳草亦未歇”也不能一边歇着。清代解元徐士芬把自己历年的模拟考诗作汇编成集,既有《首夏犹清和,得“犹”字》,又有《芳草亦未歇,得“时”字》,诗里道“飞壒消香陌,微薰入画楼”,莫非受了杨蟠《永嘉即事》“水如棋局分香陌,山似屏风绕画楼”的影响?
这首里的“挂席拾海月”,得地利之便,我市贡生曾镛就给它写过试帖诗,嘉庆十二年乡试时更被浙江考场选为考题。
《初去郡》:
秋闱赋秋诗
“池塘生春草”必须写春天,“首夏犹清和”必须写夏天,那么谢灵运《初去郡》里的名句“天高秋月明”若成为试题,必然要写秋天。
乡试又称秋闱。清乾隆四十五年乡试,河南考场很应景很时效,出题《赋得天高秋月明,得“圆”字》。后来,清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臣、武英殿大学士宝鋆就有一首《天高秋月明,得“明”字》:
“万里高秋迥,天空月倍明。永嘉澄夜色,康乐写诗情。云净蟾无翳,江寒鹤有声。遥青低四野,虚白逼三更。玉宇心期旷,冰壶眼界清。微烟京口树,凉露石头城。载咏良宵句,常怀大谢名。乘风谁想象,奇气斗牛横。”
诗提到“永嘉”,不啻为温州植入广告。“京口”对“石头”是地名对,而“口”对“头”还是人体部位对。
“天高秋月明”的上句“野旷沙岸净”呢?好事岂止成双,清代苏州进士程际盛有试帖诗《赋得野旷沙岸净》,还有《赋得憩石挹飞泉》,都是出自《初去郡》。
《登江中孤屿》:
写作窍门教给你
《登江中孤屿》里的名句“云日相辉映,空水共澄鲜”毫无悬念入选试律题目,顺带包括了前一句“孤屿媚中川”。
本人拙著《谢灵运诗传》提到唐诗里有佚名试律诗《空水共澄鲜》:“悠然四望通,渺渺水无穷。野鹤飞天际,烟林出镜中。云消澄遍碧,霞起澹微红。落日浮光满,遥山翠色同。樵声喧竹屿,棹唱入莲丛。远客舟中兴,烦襟暂一空。”
清代《应试诗法浅说》用足足六百多字详细解说这首如何优秀,如何完美符合要求,首先解题,“咏空水澄鲜,秋色宜人也,点染澄鲜,烘写‘共’字,同以写时景见情致”,其次笺释,“澄,清也。鲜,新也。悠然,遥远之义。渺渺,水远貌。澄碧,贴天说。澹红,贴水说。樵声,采樵之声。屿,水中洲。棹唱,渔歌也。莲丛,莲花深处。远客,远游之客。烦襟一空,谓俗情尽涤去也,即就谢诗本义收结,不用套语。凡情景题,能就本义随手收结最好。必节外生枝,便不自然。若泥颂圣,更属呆笔”。
再次疏义,“起用总破,言当秋远眺,四望悠然,觉水天一色矣。飞来野鹤,直入天际,而拂仪点处,烟林恍入镜中而写影。中联分贴空水,烘写澄鲜。言云容消尽,天则湛深碧而遍澄;霞彩散余,水则映远波而微澹。衔将收之落日,处处浮光;点欲醉之遥峰,山山翠色。后即就江中时景作衍,以便作结,言此时竹屿之樵声正喧,莲丛之棹歌方起,江行坐舟,兴致不浅。客路烦襟,顿觉一空矣”。
最后评注,“诗中用烘托,用点染,皆是不拈题字,故语有超脱之致。如此诗额联偶拈一物,愈见一望空明,写来固自颊上添毫也……”这个作诗秘笈是有实战效果的,因为乾隆三十五年恩科乡试浙江考场就出题《赋得空水共澄鲜,得“分”字》。
《晚出西射堂》:
“帝师”的出手
起码两句入选的,还有谢灵运《从斤竹涧越岭溪行》里的“花上露犹泫”“菰蒲冒清浅”“攀林摘叶卷”,《游南亭》里的“远峰隐半规”“芙蓉始发池”,《晚出西射堂》里的“晓霜枫叶丹,夕曛岚气阴”等。
著名的林则徐就写过《赋得远峰隐半规,得“规”字》:
“南亭宵伫月,峰远得来迟。霁色含千嶂,棱痕隐半规。遥青排闼送,微白隔云窥。蟾影刀头露,螺鬟镜底亏。缺随坡断续,光逗树参差。倒印弦疑满,将升魄未离。弯环松径度,破碎竹林筛。看到团圞后,层岑影又移。”
再说“芙蓉始发池”,试律诗里有好句“翡翠飞犹待,蜻蜓立乍逢”,“翡翠”鸟是羽字旁,“蜻蜓”是虫字旁,这正是谢灵运擅长的字形对。
道光十五年恩科乡试,顺天考场出题《赋得晓霜枫叶丹,得“丹”字》。考题就是指挥棒,七年后,14岁的少年翁同龢为练习而写下同题同韵部的诗作:
“一夜霜华重,枫林远映丹。晓钟听乍彻,宵露润犹漙。迹向桥边认,人从画里看。朝阳烘处活,秋色染来寒。霞彩描能淡,烟光湿未干。微怜红树冷,最忆绿阴攒。碎欲飘黄叶,疏应出翠峦。停车层石径,诗客独盘桓。”
身为日后的“帝师”,这个作业颇可以看出他从小就文才不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