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简介 卢和乐 温州市鹿城区人,中国曲艺家协会会员,温州市曲艺家协会名誉主席,文化馆研究馆员。
上世纪60年代,信河街是温州市区南北通向的大马路之一。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很热闹。这几年,有关信河街的故事,不少文人,忆往论今说来道去,说个不停。说着那些张阁老的张府基、武斗里的邮电大楼、建了拆拆了建的松台山烈士墓和解放影剧院等。不过说的更多的还是大街东西两边的“72条半小巷”,以及“72如何数”“半条巷在哪”“稀里古怪的巷名”是怎么来的等等,反复来反复去,说了这么多年。突然有一天发现,怎么都没人说到东边的人参巷啊,它也和七圣殿巷、周宅祠巷、岑山寺巷一样,起自仓后街,往西走向信河街的。不过最大的不同是人参巷快到信河街时,向南拐弯出了蝉街,这可能就是说信河街巷弄的人,没带上它的主要原因。其实这是没理由的,不少忆古文章里,在凑数72条巷时,把信河街后巷南北走向的小巷也都算上了,那怎么不把经过蝉街接通到信河街的人参巷捎上呢。还有,温州出版这么多地名志街巷篇,说遍了老城区大弄小巷,就是没有人提到人参巷。看来,它是被人忘记了。在这,我就来说说吧。
我们家是从我父亲那一代开始迁居到人参巷的,算上我以及在那出生的我儿子,也是三代了。我生在那长在那,非常熟悉这条满满人间烟火的江南小巷。
人参巷,东西走向,东头从仓后街进来,半是石板半是青砖的小路,弯弯曲曲进深过去。宽的地方有五六米,窄的地方也就三米左右。汽车是进不来的,小巷蛮深的,在二百多米处南拐出蝉街。小路走过去,有些地方,石板会跳动的,隆隆作响,有些青砖地方下小雨时有点滑人的,那是两边房子的瓦檐头滴下来的雨水,把小路的一些地方弄湿长了苔,难扫很滑。我就生活在这儿,生活了几十年。
在市区人的印象里,人参巷名气不大,但巷口左右两个店铺,在全区是颇有点名气的。左边一间是修鞋店铺,人称阿富老师鞋摊儿,修鞋不卖鞋,开了好多年。不过他出名的不是修鞋摊,而是他兼营的渔具摊。他在鞋店的半边,放了个柜台,售卖钓鱼竿之类的渔具。卖得最红火的是鱼饵小蚯蚓,是当年钓鱼必备的,远近钓鱼人都到他这买,很有名,货真价实,生意红火。城区钓鱼的人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赞的。
巷口右边的另一间店铺,是一间棺材铺,打棺材的(做棺材我们称之为打棺材),经营这东西,不用说自然出名。虽说是棺材店,但一点都不可怕,可能是半成品的棺木占多数的原因。偌大的店堂只有最里边上面厝放着几口黑黑的成品棺材,其余都是白木的半成品。由于棺木摆得多,过道弯弯曲曲好几道,便于藏身,因而我小时候和小伙伴们常到店里玩捉迷藏游戏。记忆里,那些打棺材师父,午睡就躺在没上油漆的棺材里休息,中间吃饭时,饭菜就摆放在棺材盖上的,没一点恐怖感。我们小孩也没一点害怕的,都在这些棺木中间跑来跑去,那时是把它当作游乐园的。这棺材铺是怎么做生意、什么时候歇业、什么时候迁走,都没印象了。那边阿富老师家的渔具店,是一直开到上世纪九十年代末人参巷拆建才消失的。
在人参巷住了几十年,除了这两家店铺,还是有一些人和事,还留在我的记忆里的。
人参巷东边进来,是1号,那是一座三间三楼的排屋,坐北朝南,黑瓦白墙,当时也是很气派的建筑物。它建于民国时期1948年,房屋前面的假高墙上刻着建筑年号,房子是东边第一间里一位做鞋楦师父的家产,新中国成立后归政府经租了,他自己家人住一间,里面两间分给了当时的无房户。这师父姓倪,是个老实巴交的手艺人。做鞋楦头的,一天没几句话,也没多少笑脸,只管劈木头做楦。当年的楦头都是手工用斧头砍的,很费功夫,看他生意不错。隔着几天就会有一批木材运过来,堆放在他家门口,他一块一块地选好,就开始砍。整天在那挥着斧头砍啊砍啊,把运到的木头,一下一下地砍成楦头。那可是件技术含量蛮高的慢功活。他有点名气,诚实做生意,想必技术也不错,来定做的客户络绎不绝。我们只看他把一块块粗糙的鞋楦,用细刨(人称硬刨)刨的光滑成型,觉得他很了不起的。他只有一个儿子,跟他学了几年的楦头功夫,但没耐心坐下来做活,没把父亲手艺传承下来。这楦头作坊也就随着倪老师傅的离世而关闭。现在楦头这门手艺可能是消亡了,现在看不到还有哪家在手工做这活的。
人参巷2号,住有一位在黄埔军校念过书的陈老先生。他叫陈枢,别名陈怀六,和我父亲是一辈人。我们都喊他陈先生,他天文地理无所不通,特别是古汉语,可以说是精通等级了。他也会讲故事,我住在他家后院,他经常到我们后院来给我们这里人讲《三国演义》《啼笑姻缘》《岳飞》等好听的故事。我十几岁时,非常喜欢听他讲古诗词和古文常识,老缠着他讲。我第一次听到他解说的毛泽东诗词《沁园春·雪》,他把词里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词都说得透彻易懂,我听得好激动,到现在都还记得清清楚楚。也正是他教会了我,认得了平仄声调,学会了温州话的平上去入,我做曲艺专业四十多年到现在,一直受益地在用着,这么多年过去,我还是从心底里感恩他,怀念他。他当时工作是电业局会计,没有做他自己爱好的事,一肚子的古文知识没有用武之地,所以也就和我成了忘年之交。他喜欢我,也乐意给我讲古文。他是我们前后院子里的老学究,是一部通用字典。邻居们碰到文字知识障碍,都去请教他,印象里,没有他不知道的事。他更像是我一个人的私塾老师,给我上了许多年古汉语的课。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文化大革命期间,他被关进牛棚,罪名是国民党蓝衣社特务,后来放出来,他对我说,自己不是蓝衣社,最多也只能算是复兴社成员,那是个外围组织,根本不知道国民党什么事,是她们搞错了。我生在新社会,不知道国民党这些社团机构性质,只要他没被关着,能继续给我讲故事,讲古文就好。
人参巷弄堂到底,是个酒坊,一个有名的大酒坊,叫孙大丰酒坊。那个院子有好几退(进),高大宽阔,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酒缸。记忆里,只有缸没有酒香,可能摆在那的不是空缸就是密封的缸。酒坊后面北通七圣殿巷。在那个大办食堂的年代,酒坊被政府征用,办了个超大的公用食堂,叫红光食堂。我没印象在那吃过饭,也不知道食堂是供谁吃饭的,反正是很大的一个食堂。就是在这个酒坊的门口处,人参巷向南拐弯,青砖小路一直通到蝉街接到信河街。
说起名人,就是巷弄中间住着温州体育界颇有点名气的运动解说员夏尚昆,整天忙忙碌碌地进进出出。他们家,我们称之为夏宅。他母亲我们喊她为夏宅先生姥。是一位一头银发,斯文高雅的当家人,妥妥的大家闺秀。
人参巷是在上世纪六十年代被拆掉的,消失了。原地上建起了蝉街商厦,是一座现代式的住宅小区。小区中间东西通道就是人参巷原址,现在仅保留着人参巷的门牌。□卢和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