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石林精舍位于泰顺县罗阳镇东外村三仙坪,民国《重修浙江通志稿》记载石林精舍:“怪石嵯峨,亭榭清幽,为泰顺惟一风景区。”一个面积只有约一方里的小景点获此殊荣,是因其美如画境,更因文人墨客为其增光增彩。清代罗阳崛起的文士群与青田进士端木国瑚在此吟诗作画,谈经论易,苍老而又不失光滑的崖石折射出一个群贤会聚、文风兴盛的黄金时代。

▲民国《重修浙江通志稿》记载石林精舍
“为泰顺惟一风景区”
潘学地构建画意石林
从罗阳东外村潘鼎故居后面往东行,过顺溪嘉园,沿着山道拾级而上。拐过一个山弯,眼前出现两条分道,右边是今人修建的石道,平整干净,直达三峰寺的山门牌坊;左边是条古道,阶石苔痕斑驳,杂草乱生,清代嘉道年间,罗阳书画家潘鼎等文士经常往来于此。

▲去往三仙坪、石林精舍的古道
循着潘鼎走过的古道继续前行,满山青翠幽静,偶然几声清亮的鸡鸣啼破空谷,唤起山鸟啁啾,夹径竹树迎风招引来客。远远看到前方山坡的竹林云蒸雾绕,亭台楼阁若隐若现。步入其间,见路旁两座土屋残破不堪,而右后方的宫庙则色彩光鲜,飞檐画壁。树林、竹林还簇拥着一片天然石林,怪石嶙峋,千奇百态,有的崖若刀劈,有的险如虎踞狮蹲,有的静若入定老僧,有的尖若春笋,有的直如梁柱……

▲石林精舍遗迹
在旧屋与宫庙之间横亘着一道石崖,镌刻着“飞雪”两个大字,正上方的圆形石孔宛若巨龙之口,每当春夏雨季之时,龙口喷泉而下,飞花坠雪。当年,潘鼎常在瀑下汲水烹茶,有诗赞瀑布:
飞雪擘窼大字镌,银河前此激流悬
乖龙苦自忘行雨,渴睡深岩近十年

▲飞雪瀑布石刻旧迹(潘先俊 供图)
飞瀑之水潺潺流注山下小溪,流过潘鼎故居的门前,那时的潘鼎可谓朝汲崖间泉,暮临门前水。

▲罗阳镇东外村潘鼎故居门前的小溪
以前,瀑布上方还立着一根石柱,瀑下开凿一个小池蓄水。清代泰顺学者林鹗说池中之水“可煮苦茗,酿醇酒,饮入令人寿。”游人觉得崖间之泉沾上三仙灵气,掬水而饮,可以延年益寿。嘉道年间的罗阳名士已经远去,没了曲音诗声,飞瀑或许也觉得索然无味,渐至干涸。如今飞雪旧景只留在诗词深处,但从崖石下被瀑水冲磨而成的井臼,仍可想象出潘鼎诗中“银河倒悬”壮观之景。

▲飞雪瀑布今貌
这处养在深林人少识的所在,曾盛名一时,与潘鼎的名字载入民国《重修浙江通志稿》:“(石林精舍)在城东五里。嘉庆间,邑儒潘鼎建。其实,石林精舍的始建者并不是潘鼎,而是他的父亲潘学地。潘学地,号慕庐,他喜读书,精书法,年未弱冠就援例为国子监生。他善理家政,年少时喜欢打理园林,自运巧思,在亭榭陂池间杂以花木竹石,营造诗情画意的美景。

▲崖石上潘学地留下的“石林洞”字迹隐约可见
潘学地晚年耽于吟咏,醉心溪山,在离家二里多的罗峰(古名)山麓建石林精舍。他就地取材,依照天然地势或架石为门,或叠石为壁,或砌石成台,或竖柱为峰,或引泉为瀑,或凿石为蹬。他将长方的条石摆作书案,把扁圆的石头制成坐凳,移花栽木点缀其间。

▲石林精舍边上天然的石案、石凳
漫步石林,见古树盘根错节,咬石而生,有如元代画家倪瓒的《竹树野石图》;石柱耸若孤峰,旁依翠竹,宛若明代墨竹名家夏昶的《孤峰晴翠图》;玲珑青石间几丛幽兰默默地自开自谢,又似潘鼎笔下的《兰石图》。可以想见,这满目的画意石林为潘鼎创作墨竹、墨兰增添了多少灵感。

▲崖石间种植翠竹、幽兰
潘学地闲时携友徜徉其间,饮酒下棋,题字赋诗,石壁间留下他苍劲潇洒的字迹。他的书名虽然不如儿子潘鼎,但极具视觉冲击力。他曾经写过“云深处”三个大字,笔法兼具李邕、米芾之意,潘鼎将其镌刻于石门上。在石林精舍南端、三峰寺左畔有一块巨大的悬石上依稀可见三个行楷大字“石林洞”,这是潘学地的亲笔手迹。以前石洞中有平坦的石床,可供端坐休憩,如今石洞已毁。

▲石林洞老照片(采自《文博情缘》)
云中仙境,逍遥仙心
石林精舍由诗情画意构想而出,又为文人墨客带来几许诗兴与文缘。潘鼎与同邑的董斿、曾璜互相以松梅竹相期许,结为“岁寒三友”。三人与泰顺设县后首位进士董正扬并称“罗阳四俊”。在一个春意盎然的日子里,潘鼎邀约董正扬到石林精舍游玩,一路上燕子翻飞,桃花迎面。董正扬心情愉悦,作诗记录此次欢游:
主人约我看山去,笑指东郊并马来。
燕子解依王谢住,桃花都为阮刘开。
松声清似迦陵鸟,石气碧于玉匮苔。
他日著书成燕语,悬知不独石林才。

▲董正扬诗句《潘彝长石林精舍》
石林精舍美如仙境,浪漫的董正扬不由地想到东汉的阮肇、刘晨入山偶遇仙女的故事。仙境总是云雾缭绕,仙人又是那么逍遥自在。在石林洞南面是宽阔的石林坪,群石罗列,繁若晨星,旧时坪中有一座亭子名为“看忙亭”,亭子外的石墙下原有石几,上刻“凭云几”三字。潘鼎时常凭云而坐,笑看山下城中士民熙熙攘攘的忙碌身影,怎如自己诗酒人生这般惬意。

▲千姿百态的石头
他作诗写道:
看忙亭子旧时删,亭外凭云几自闲
应是看忙忙不了,不如不看掩柴关
在石林精舍的东角门外的石墙上还刻着“云根”二字,它与石门上的大字“云深处”一样都意指这里是深山云起之处。潘鼎的好友董斿给自己的书斋取名“太霞山馆”,太霞就是高空中的云霞,他有着闲云之心,一生游历大半个中国。董斿眼中的石林精舍也是闲云常住、野鹿常来的佳处,他一首描绘潘鼎山斋的诗中写道:
乱山深处小斋开,土屋岩扉不染埃
凿池煮茶新甃井,截崖玩月别成台
闲云恋岫朝常住,野鹿成群月几来
只此便为和靖宅,延缘好种百株梅

▲董斿题写石林精舍的诗句
董斿把石林精舍比作是西湖孤山中的隐士林逋的屋舍,若是再种上百株梅花就更匹配林逋的高雅品性了。诗中更有情谊绵绵的弦外之音,潘鼎曾刻印三枚,自留“竹坡”,把“松亭”“梅溪”二印分赠曾璜、董斿。石林中有松有竹,有亭有坡又有溪,独缺几株梅花,身为“梅溪”的董斿示意潘鼎种梅,是想让梅花常傍松竹,生而为友,死后梅花犹艳,与苍松翠竹延续友谊。而今,绿藤青苔遮掩了精舍旧迹,但旁边三峰寺梅花每年寒冬如期绽放,寒香如故。

▲三峰寺的白梅花
端木国瑚客居石林精舍
云是鹤故乡,鹤在云中翔,闲云与野鹤搭配在一起就是自由闲散的逍遥生活。石林精舍有出岫之云,有太霞之号的董斿,还需一鹤入画才算完美。潘鼎、董斿、董正扬有一相交多年的青田籍好友端木国瑚,他号太鹤山人,被誉为“青田一鹤”。端木国瑚与董正扬齐名浙江文坛,有“桂林一枝,昆山片玉”之誉。端木国瑚没来泰顺之前,就与潘鼎有频繁的诗文来往,两人与瑞安名士林从炯曾在中山亭宴饮,对句联诗。

▲端木国瑚像
端木国瑚对潘鼎隐居石林精舍的生活甚是向往,在一首寄给他的诗中写道:
天冠山下石林清,为有沧浪早濯缨
南国词名三妇艳,西京书味五侯鲭
狂游犊鼻真佣保,文酒乌衣好弟兄
我愿入山君不出,田畴何处祝苍生

▲端木国瑚《寄石林精舍》
他感叹自己三十年来追逐功名,如一匹驿马奔驰不息,难得半日清闲。他有“入山”之心,潘鼎有“隐居不出”之念,两人志趣相谐。他在另一首《寄潘彝长石林精舍》诗的最后两句发出心声:“何时也毕粗婚嫁,结愿名山逐向禽。”什么时候才能了却俗务,像潘鼎一样结庐隐居呢?
嘉庆乙亥年(1815)秋,端木国瑚来泰顺游山访友,体验一下石林生活。此时,石林精舍建造者潘学地已然离世,端木国瑚看到墙壁上留有他“云深处”三个神完气足的大字,赞叹不已。潘学地生前在司前龟峰山麓筑庐,为父守孝,在茅庐上题写“慕庐”两个大字,字径二尺,端木国瑚专程前去寻访字迹。

▲端木国瑚年谱记载嘉庆乙亥年“秋客罗阳”
几年后,潘鼎把“云深处”三个字摹勒上石,拓印成册,拿给端木国瑚及钱塘著名书画家赵之琛等文友品鉴,两人欣赏后各有题咏。端木国瑚意犹未尽,责怪潘鼎没有把“慕庐”二字也拓印出来。

▲守在宫庙前的石柱
端木国瑚在泰顺期间,与潘鼎、董斿终日在石林精舍游乐觞咏,谈经论道。泰顺民间常把读书人叫做“读书仙”,把教师称为“教书仙”,潘鼎等三人不仅痴迷读书,而且热心教育,端木国瑚宁愿改任教官,也不愿做知县,潘鼎、董斿都曾掌教书院。在罗阳人眼中他们就是纯粹的“读书仙”“教书仙”,更何况他们三人为一时才俊,生性豁达洒脱,逍遥不羁,相比终日埋头耕作的农民、钻营取巧的商人,实在是快活似神仙。邑中士民都说东郊山中住着三位教书仙,一传十、十传百,石林精舍旁边的坪地就有了一个“三仙坪”的雅号。民国《重修浙江通志稿》也说此地因“(潘鼎)与董斿、端木国瑚同居,以唱和自娱,邑人称为三仙坪。”

▲石林精舍遗址
此地竹树繁茂,山风徐徐,飞泉送凉,是天然的避暑胜地,古时又称“散仙坪”。对于“散仙坪”变为“三仙坪”的缘由,民间另有一种说法。传说,山下有三个不同姓氏的人,每年六月都相约到石林精舍边的坪地乘凉避暑,下下棋,讲讲故事,优游自如,犹如人间散仙。

▲三仙坪的棋桌
除了诗酒书画外,端木国瑚与潘鼎还有一个共同的爱好,那就研习周易。端木国瑚出生于易学之家,自幼学易,著有《周易葬书》等。潘鼎也是家学渊源,其父潘学地精通堪舆之术。潘鼎陪着端木国瑚游览泰顺山水,或指点山川吟诵诗词,或观峦头察去水,探讨风水理论。

▲在石林中仰望古树碧空,清凉舒爽
那时,两人的诗友林逢春刚刚去世两年,其子林鹗与潘学地一样心怀孝义,在南院飞凤山下结庐守孝。林鹗暗暗立志要为父亲寻一块吉地,自此潜心钻研易学典籍,学习堪舆之术。嘉庆丙子年(1816),林鹗走出墓庐,追随端木国瑚、潘鼎两位大师游山玩水,寻找龙脉,听他们讲述风水理论,易学登堂入室。他在一首回忆石林精舍从游经历的诗中写道:“从者林生鹗,古之狂也肆。抱瑟升堂歌,吾道私相誓。”林鹗的易学造诣比文史研究早入佳境,他的易学著作《葬书易悟》比《分疆录》出版早二十多年,这得力于端木国瑚、潘鼎两位老师的指点之功。

▲三仙坪的竹石
当时,从游于端木国瑚等三人的小字辈中除了林鹗之外,还有董斿的儿子董暿。董暿每日侍从左右,追随端木国瑚等人不知攀过多少山崖,趟过多少溪流,他在一首送别端木国瑚的诗中写道:
山水缘深会亦奇,登临无日不追随
每当路转峰回处,想见情来兴往时
所喜风流亲父执,居然儒雅是吾师
寻常未解谐歌咏,一见高轩愧赋诗

▲董暿在诗中提到端木国瑚居住在
罗阳石林精舍时,他“日事山水之游”
在董暿眼中,端木国瑚仙风道骨,说他“奥理定知深老子,仙身端是应长庚”,在诗中把他夸张地说成是上应太白金星,由此也不难理解人们为何把石林精舍称为“三仙坪”。
知县亲赴三月三雅集
然而,“三仙”欢聚的时光是那么短暂,尽管他们向往诗酒逍遥的生活,但又有几人能完全抛开世俗永远遁世而居呢?为了生活,更为了理想抱负,他们背起行囊,饥驱四方。端木国瑚客居罗阳的第二年五月,前往湖州归安县任教谕。不久后,董斿、潘鼎分别受四川布政使李銮宣、重庆知府林培厚之邀,相偕入川做幕僚。嘉庆己卯年(1819),两人又一同归乡,到杭州参加乡试,潘鼎顺路把父亲潘学地的书法拓本送给端木国瑚欣赏,两人没有欢聚多长时间,又挥手作别。此后,董斿与潘鼎分飞两地,董斿到处州莲城书院讲学,潘鼎则留在泰顺掌教罗阳书院。

▲石林中古树根部盘石而生
道光元年(1821)三月三日,是传统的上巳节,风和日丽,鸟语花香,士民相邀出郊踏青,祭祀祈福,举行祓禊仪式。潘鼎此时尤为想念端木国瑚、董斿等文友,好在这天游人纷至沓来,并无寂寞之感。泰顺知县翟凝带着一班文人墨客,携琴担酒,向石林精舍走来。

▲潘鼎在诗序中提到知县翟凝到石林精舍游玩
潘鼎听闻县太爷大驾光临,喜出望外,作诗酬谢:
穷居臭味久相亲,别有园亭半莽榛
忽听传声到空谷,暮春三日枉光尘
翟凝赏识潘鼎,引为知己,此前他题赠给潘鼎的一副楹联中有一句:“天涯知己舍我其谁。”翟凝命厨子置备佳肴美馔,潘鼎则准备些汤饼,双方互相劝酒让菜,都分不清谁是主人谁是来客。

▲石林精舍摆设的立石、花盆
此日石林精舍群贤毕至,让人联想到东晋永和九年暮春的那场兰亭修禊集会。潘鼎效仿王羲之等永和名士的风雅之举,与文友们在水池边曲酒流觞,吟咏唱和。潘鼎诗兴正浓,作诗描绘这次文会:
名贤禊饮擅诗歌,胜会常推晋永和
不识山阴好风景,流传觞咏近如何

▲文征明《兰亭修禊图》
座中有乐师吹笙鼓簧,清亮的曲音回荡于石间池畔,有楚童善唱南调,请求为知县献歌一曲。可是“今日正宜谭史汉,不须激楚唱回风”,文士们都觉得激愤凄清的曲调有些煞风景,命献歌者退下。

▲石间幽兰
酒罢诗余,已是夕阳西下,大家起身抖落灰尘,缓步登上石门巅,眺望对面的天关山,但见天际的落霞把山间的霏烟与城中的屋瓦辉映出一片绮丽而又朦胧的美景。潘鼎对景吟道:“万顷云霞归舄下,不飞凫影已神仙。”他把翟凝比作汉代善使仙术的叶县县令王乔,天空中云霞似乎就是幻化的仙舄凫影,悄然在三仙坪留下仙人踪迹。

▲三仙坪前方的天关山
文会结束后,潘鼎效仿王羲之写《兰亭序》的雅事,提笔写了一篇序文——《翟鳞江明府过石林禊饮诗以记事》。
后石林的佛系与禅意
潘鼎等人去世后,石林精舍失去往日的欢歌笑语,逐渐被世人冷落。乱草滋生,野藤挂壁,苍苔满石,精舍年久失修,有些石柱歪倒在荆棘之中。民国庚申年(1920),罗阳岁贡生潘钟华在三仙坪附近为亡妻营建墓圹,闲时漫步于石林精舍,想象潘鼎等名士雅集的热闹场景,不禁心驰神往,萌生恢复旧观的念头。

▲石林精舍旧迹
潘钟华与潘学地的后人商议后,于庚午年(1930)将赤沙堡一座房舍拆下来的木材搬运到山中,重新翻新一下石林精舍,并在四围筑起一道墙垣。年过七旬的他把家中的炊具、书籍等用品搬进精舍,从此吃饭睡觉都在这里。房舍的前方有块空地,他闲时种些瓜果蔬菜,把楼房取名为“菜根楼”。正如古语“咬得菜根,百事可做”,楼名显现出他耕读隐居的心迹,在清苦环境中磨炼意志、修养身心。他把房舍左边水池稍加疏浚一下,放养一些鱼儿。

▲潘钟华记述修缮石林精舍,
并把一座楼取名“菜根楼”
潘钟华出生于罗阳名门,他的父亲潘时敏是候选布政司理问,他的叔叔潘自彊、潘其祝更是誉满乡梓的兄弟进士。他自小才学优异,在院试中名列前茅,后为福建候补按察司经历。然而,他生逢乱世,出生那年正值平阳金钱会起义军蓬勃发展,秘密派人潜入泰顺发展组织,城乡一片风声鹤唳;他考取岁贡生那年,清军在甲午中日海战中惨败;他考取旗教习那年,遇到戊戌变法。时代变革太快,脚步稍放慢些就落伍。世态过于纷乱,有几人可以安享清福。

▲石林精舍石门
他独坐山中感悟人生过往,遥想高叔祖潘学地家道殷实,培养出来的潘鼎又文名卓著,建造精舍是玩花弄月,颐养林泉;而他遭逢清末民初的鼎革大变局,多历坎坷,没有闲情逸致,安居精舍是韬光隐迹。耕读之余,他礼拜梵王,参悟禅理,在房舍上题额“遁禅庵”。

▲潘钟华记述给房舍取名“遁禅庵”
潘学地、潘鼎时代的石林精舍文人云集,而此时的精舍则安闲落寞,前人后人遭际不同,前石林与后石林也是境遇两般。那年三月三,知县翟凝与潘鼎等人忌讳演唱凄清的楚调,而今潘钟华却怀有屈原的忧闷,他以楚辞文体作了一首歌:
前石林与后石林兮,其人固一本之所生,何遭逢之互异兮。一世乱而一时清,慨吾生之濩落兮,魔蝎临宫而一事无成。羡兹石之不雕不琢兮,足以完璞而守贞,生结庐而与石终老兮,死欲化作泰岱之石英,庶触之而兴云雨于承平。

▲崖石天然筑成的石门
他羡慕山石不事雕琢,抱朴守真,愿依石终老。尽管人生失意,但心怀慈悲的他仍祈愿世界承平安乐。三仙坪这个仙灵之境也渐渐带上一些佛系的味道,如今人们看到石林上有一座笑容可掬的弥勒佛塑像,岩壁上刻着一个硕大的“佛”字。其实,在潘鼎生活的年代,石林精舍就有了“仙佛指路”之景,看忙亭的右边有一根立石宛若手指,潘鼎在上面镌刻“佛指峰”三字。

▲石林上的弥勒佛
今人在三仙坪建造一座宏大庄严的三峰寺,晨钟悠扬,梵音缭绕,石林精舍更增了一份禅意的清净。据说,在建三峰寺之前,曾有一女子在石林精舍的一间土屋里吃素修行。

▲石林中的破旧土屋
三仙游迹已成过往,佛寺正当香火鼎盛,飞雪瀑布右后方还建有东岳庙、三仙庙。这座东岳庙颇有历史渊源,原在县城东门外,潘钟华的曾祖父潘浦在道光年间带头倡修,庙中的东岳大帝原是用樟木雕塑而成。几十年前,人们把这座清代神像搬到石林精舍边的宫庙中。

▲东岳庙
三仙庙是近些年建造的,带有一些今人的意想与信仰,神龛上端坐着三个身穿清代官服的塑像,上面写着“清正廉明”四字。虽然乡民口中的三仙未必与书中所载的三仙相同,但来往的游客总会自然联想到潘鼎、董斿、端木国瑚。每到初一、十五或者观音诞辰,善男信女来来往往,石林边的宫庙香火袅袅。

▲三仙庙中三个清朝官服塑像
两百多年的风雨沧桑,石林精舍旧迹越来越模糊。但它是清代泰顺文风鼎盛时期的一个见证,是罗阳文人与县内外名士交往的一个缩影。自古以来,山水楼台因文人而名,因为潘鼎、端木国瑚、董斿三位名士的题咏,石林精舍闻名遐迩。它不如天关山雄浑伟岸,也不似承天氡泉的温柔青碧,但民国《重修浙江通志稿》却给予了极高的赞誉,说它是“泰顺惟一风景区”。这个说法或许有其时代局限,又或者带有通志采访员的个人偏爱,但不可否认石林精舍是一个自然与人文交相辉映的名胜之地。这不,1941年《浙江省泰顺县图》中所列的三个名胜古迹中,石林精舍赫然在列。在这个时候,蜿蜒隆起的文脉可以高过大山宝塔,温婉清丽的文风可以赛过春风碧水。

▲石林精舍的围墙
本期撰稿:陈能雄
原标题:民国时此地被誉为泰顺“惟一风景区”,究竟有何美景和故事